那声音出现在身后的瞬间，斯托里的大脑直接宕机了。
什么时候？怎么到他后面的？他完全没有察觉到任何气息、任何脚步、任何空气流动。
就像那个女人是凭空从那片阴影里长出来的一样。
猎人还没来得及从那声音的冲击中回过神来，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几乎没有经过大脑，本能的点燃了火柴，瞬间将早已淋在身上的汽油一同点燃，把他整个人裹进一团橘红色的火光里。
试图用这团火把身后的女人拉进幻境。
火焰燃烧了不到半秒。
那些赤红的火舌便化作一群赤红色的蝴蝶，从衣物上剥离，在空气中翻飞了两圈后便朝四面八方散去。
与此同时，一双手从身后环住了他的腰。
力道不重，但那触感让猎人后背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他下意识地抽出腰间的猎刀，捅向自己的咽喉。
下一秒，刀柄在他的掌心变得柔软，他低头一看，手中猎刀已经变成了一束鲜花。
小红帽从侧面冲了过来，抡起大剑就朝女人的头顶砍去。
而那紫发女人看都没看她一眼，那漆黑剑刃便在触及到她之前便化作了无数气泡飞散，在空气中飘浮了一瞬，然后无声地破灭。
小红帽手里只剩下一个剑柄，而剑柄也在随后的一息里变成了几片干枯的落叶。
“这一次可不会那么容易让你离开我了哦。”
那个紫发女人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传来，语气亲昵得让人发毛，像是在跟一个闹别扭的老朋友说话。
猎人回过神来的时候，外套已经被变成了藤蔓绞缠而成的锁链，从肩膀到手腕，一圈一圈地收紧，把他困在原地。
脚上的靴子也变成了两块沉重的石头，脚踝被固定连挪动一寸都做不到。
这就是变形魔法吗？
将物质随心所欲的变成另一种使用者想要的形态，甚至没有明显的发动前摇，完全无法预测发动时间。
真是恐怖的能力啊……
心中感慨着，斯托里脸上却并未露出慌张的神色。
正如玛奇格尔所说的那样，魔法对他来说效果并不显著，她甚至只能将他的身外之物变形来将他束缚。
更关键的是，她叫他“雅各布”。那个名字他从来没有听过，他甚至没有与之相关的记忆碎片。
可她那熟悉且笃定的姿态语气却并不像说谎，她认识他，而且不是那种泛泛之交的认识，她也不想杀他，甚至果断的阻止了他的自杀。
虽然不能排除她脑子混乱，发癫，胡言乱语，真认错人的可能。
但也确实存在她和他在过去相识，甚至知晓他最隐秘的能力——时间回溯的可能。
不管哪种可能，她目前对他都没有敌意，现在最好的选择是稳住她，从她嘴里套点东西出来。
“莉特尔。”他通过契约通道传了一句。
失去了大剑，正打算抡着拳头继续冲上去的小红帽的耳朵动了动。
“别打了。退后。”
她明显不甘心。但她看了一眼猎人那张平静的脸，把已经蓄在掌心的藤蔓收了回去，退到几步外，眼睛依旧死死盯着女巫。
猎人偏过头，看向女巫那张带着笑意和某种执念的脸，语气诚恳的说道：“女士，你可能认错人了，我的名字不叫雅各布，这多半是个美丽的误会。”
女人歪了歪头，那双竖瞳和横瞳同时眯了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
“不会认错的。”
她的语气笃定得像是这件事本身就不需要讨论，“你的外貌再怎么变化，我都能认出你的气息和你的灵魂。我亲爱的猎人。”
灵魂与气息吗？还有外貌变化？难道说以前的猎人还整过容？还是说女巫认识的是他的前世？他原来真是本地人吗？话说这个世界有轮回转世吗？
考虑到他曾把脑袋接到奥德森的身体上，换身体夺舍似乎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脑中思绪万千，最后斯托里选择坦诚相待，对于过去真相的渴望，让他直接表明了自己现在的状态。
“我……失过忆。”
“现在很多事都不记得了，你说的那个名字，以及和你有关的事，我全都没有印象。”
“醒来的时候我只知道自己叫斯托里·亨特，脑子里一片空白。如果您认识以前的我，还请告诉我，我到底是谁？”
听着斯托里的回答，女巫皱起了眉头，陷入沉思，像是在考虑要不要回答。
随后她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一直当吃瓜群众默不作声的赫米特，和眼神凶恶保持着随时攻击姿态的小红帽，最后目光落在了她那头显眼的金发上。
“这里不适合说话，我带你去我的王国慢慢叙旧吧。”
她说着，背后张开一对巨大的、覆盖着紫蓝色鳞片的翅膀。
随着翅膀猛的一振，她整个人便从地面上浮了起来，连带着被藤蔓和石头束缚又被她抱着的斯托里一起升向半空。
“等等——”斯托里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可那些藤蔓纹丝不动。
小红帽在下方发出一声急切的咆哮，拍着翅膀追了上来，但女巫只是头也不回地甩出几根羽毛。
羽毛化作几头鲸鱼，铺天盖地的将小红帽砸入地下。
“轰！！！轰！！！轰！！！”
随着鲸鱼落地，地面碎裂，扬起大量的尘土，冲击力更是将周遭的树木连带着其扎根的地面一并掀起吹飞。
“好了，接下来不会有人来妨碍我们了。”
女巫语气欢快的说着，没有注意到斯托里仍盯着下方的废墟。
他知道这种程度杀不死莉特尔，可心里还是有一股莫名的烦躁往上涌。
最终，他通过契约通道给她留下了一句话。
“不要擅自行动，不要惹事，不要过来找我，等我回来。”
下方，被震飞掀起至半空的碎石和尘土还在纷纷往下落。
几头鲸鱼突兀的横亘在树林残骸中，其中一头的腹部忽然从内部鼓了一下，紧接着一道裂口从里向外被撕开。
暗红色的血污和碎肉从裂缝里不断涌出，小红帽从那道裂口里爬出来，浑身裹着一层鲜红色的粘稠液体。
翅膀上挂着还在滴落的肉块，头发被血污黏成一绺一绺的，贴在脸颊两侧。
她仰头看向半空中那个远去的紫蓝色身影，接收着脑中斯托里所留下的最后的指令。胸口剧烈起伏着，一声夹杂着不甘与狂怒的嘶吼从喉咙里滚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更远处，赫米特从一堆被震碎的树干和碎石下面爬了出来。
两只手在身上摸了一遍，确认自己没缺什么零件，又摸了摸后背那根树枝，确认它还在，没有断，这才放下心来。
天使的庇护把他裹得严严实实，连那些飞过来的碎石都没有碰到他的皮肤。
可他什么都看不见。他只听到一个新出现的女人的声音，语气暧昧地和猎人说了几句话。
然后就是一阵莫名其妙的巨响，地面开始晃动，他被什么东西掀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在树丛里。
他到现在都没搞清楚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斯托里？”他朝周围喊了一声，没有人回答，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小红帽的悲鸣咆哮。
他又喊了一声：“莉特尔？你们在哪？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依旧是无人给他解释，就像之前那样，明明是结伴同行之人，却总是与其他人脱节，跟不上情况。
这一次更是连给予回应的人都没有了。
他只能骂骂咧咧的拍干净身上的尘土，摸索着找块干净的地坐下休息：“这叫什么事啊……”
赫米特在树丛里坐了一会儿，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同一个念头——他到底为什么会在这里。
一个瞎子，被两个来历不明的人带着在天上飞来飞去，最后落到一个连人类都不让进的国家门口，然后又莫名其妙地被人袭击，被甩到树丛里，连袭击者是谁都看不到。
“这不是贼船是什么？”
他仰头靠着树干，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空气里还残留着那些鲸鱼砸下来时扬起的尘土气味。
他最初只是想报恩。
猎人把他带到诊所试图救治他，还让他能重新看到妻子，哪怕只是一面镜子里的倒影。
他以为自己是跟着一个顺路并且欠了人情的人同行，路上还能帮上点忙，报个恩，还点人情。
可走着走着，路越走越偏，事情也越来越复杂，到现在他连自己在哪都不知道。
仔细回忆一下，猎人从一开始帮他就有目的。
送他去诊所，然后让他看到背后的天使，再拉他一起上路，每一步都太顺了。太过巧合以至于不像巧合，更像是一个早就铺好的陷阱。
虽然不清楚他是怎么知道他的妻子在他背后的事情，但他的直觉告诉他猎人拉他入伙的原因多半是和天使有关。
“算了。”他又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认命般的疲惫。
“怨别人也没用。人家帮过我，这是事实。以后找机会还了这份情，就离开吧。”
他本来就不适合跟着这种队伍到处跑，更不适合卷进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里。
可话刚说完，他又犯了难。
一个瞎子，在这片连方向都分不清的陌生地方，怎么走？他身上除了那面镜子和一根树枝什么都没有。
以前四处流浪的时候，至少还有好心的路人愿意给他指路，偶尔还能搭个便车。
现在倒好，他被带到了天上飞了好几天，脚下是什么地界都不知道，周围除了一个不待见人类的国家之外，可称得上荒无人烟，想回也回不去。
他最大的用处，大概就是背上这根树枝和身后那个只有他能看见的天使。
“可让她帮忙……”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后半句没说完，自己咽回去了。
他心理上难以接受利用她的力量，但同时又清楚，现在这种处境下，他找不到别的办法。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那面小圆镜，举到面前，镜子里映出他背后少女的身影。
她依旧安静地站在那里，背上那些巨大的翅膀在镜中泛着柔和的白光，翅膀上的眼睛在他看向它们的时候也回望过来。
“亲爱的，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镜中的少女没有开口。
她只是伸出手，从背后缓缓环住他的肩膀，手指轻轻按在他的额头上，像是在抚摸一个疲惫的孩子。
下一秒，她那只苍白的手掌覆住了他的眼睛。
他眼前的黑暗瞬间被光明彻底笼罩。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问她要做什么，可话刚到嘴边，少女背上那对翅膀上的眼睛忽然全部睁开了。
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那些翅膀表面流动，像是无数细小的溪流同时汇集到一处，然后他的视野猛地扩展开来。
他看到了！
三百六十度，没有死角的视野！
前方的林子、身后的碎石、头顶的雾气、脚下被砸断的树根、远处山丘上一只正在啃草的野兔、左边树林深处一条还没干涸的小溪在阳光下闪出的光点，所有画面同时涌进他的脑海里。
他整个人晃了一下，用手撑住地面才没倒下去。太晕了，眼睛太多了，那些画面叠在一起，分不清近处和远处，分不清方向。
他闭上眼试图适应，可闭上眼也没用，那些翅膀上的眼睛不归他的眼皮管。
“关……关掉一些……”他喘着气说，“留前面就行。”
妻子回应了他的请求，那些眼睛一只接一只地闭上，只留下正前方和两侧的几对。画面减少了大半，眩晕感慢慢退去。
他扶着树干坐直，喘了几口气，抬手擦了擦额角渗出的汗。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能看见了。准确地说，他通过她的眼睛看见了。
那些翅膀上的眼睛就是他的眼睛，它们看到的一切都会同步传进他的大脑，让他重新拥有了视觉，甚至比之前更全面。
“谢谢你，亲爱的。”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说不清的愧疚和感激混杂在一起。
他知道自己刚才的犹豫和抗拒她全都感觉到了，可她什么都没说，毫不犹豫的把眼睛借给了他。
他扶着树干站起来，脑海中浮起那天她告诉自己的话——去行善吧。
他垂下目光，脸上浮现出坚毅的表情，只剩下眼白的目光也变得坚定起来。
“如果你遇到了困难，那我帮助了你，就算是行善了吧。”
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这个逻辑没有漏洞，然后点了点头。
“那我这就来帮你了，斯托里。”
他转过身，朝着记忆中所听到的猎人声音最后消失的方向迈出一步。
可脚步还没落下，视野里那些借来的眼睛就先把周围的环境完完整整地铺在了他面前。
几只巨大的雷霆鲸鱼横亘在树林残骸中间。
赫米特愣在原地，嘴巴大张，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
“我嚓勒……这什么玩意儿？！”（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