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顾明理出宫回府。
马车晃过朱雀大街时,他已经靠在车厢里打了两个盹。
壹拾坐在车辕上替他守着,时不时往车帘缝里瞅一眼。
“陛下今日又将公子留到这么晚。”
顾明理困倦的哼哼了声。
“没办法,整天累死累活的,都是为了哄那位爷开心。”
壹拾抿唇点头。
公子如此忠诚,他定要好好汇报。
于是,掏出传信小纸条,奋笔疾书。
【公子殚精竭力,只为哄陛下开心。】
与此同时,御书房的灯却还亮着。
萧烨批完最后一份奏折,把朱笔搁回笔架。
殿外的蝉鸣断断续续地响,夜风从半开的窗格里吹进来,把案头的宣纸吹得翻了一角。
刘安上前把窗合拢了半扇。
殿门外传来脚步声。
监察院二处提司赵成快步进门,掀袍跪地。
“臣参见陛下。”
萧烨眼皮都没抬,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一下。
“查到了吗?”
赵成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本子,恭恭敬敬举过头顶。
“回陛下,臣奉旨彻查。京都城内世家大族、官宦豪门中适龄女眷,闺名带【静】字的,共计一千六百三十七人。”
萧烨的手指停了一下,眉头微蹙。
“这么多?”
赵成翻了一页。
“其中两个字皆为'静'的,及乳名唤'静静'者,有四百一十二人。”
萧烨缓缓抬起头。
赵成觉察到那道目光的温度在下降。
但职责所在,硬着头皮继续往下念。
“臣按照陛下吩咐,筛选了能与顾府门第匹配的人家。共计一百零三人。”
他把本子翻到折角处,逐一报来。
“兵部郎中李家嫡女,李静静,年十七。太常寺少卿王家庶女,王静静,年十九。大理寺丞赵家表妹,赵静静,年二十一……”
萧烨听了五六个名字之后,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够了。”
赵成闭嘴,不敢再念。
殿内安静了片刻。
烛台上的火苗跳了一下,蜡油沿着铜壁缓缓淌下来。
萧烨靠回椅背,拇指摩挲着扶手上的龙头雕纹。
赵成的额头上渗出一层汗。
他在监察院干了十年,查过贪官,查过反贼,查过后宫暗线。
还是头一回被派去,满城查一个叫“静静”的女人。
赵成试问:“陛下,这静静会不会是个别的意思?”
“……”
萧烨沉默了片刻。
轻咳一声,状似随意地捡起一份折子。
“顾明理必须为朕所用。派人盯好他,不准他跟世家大族跟来往过甚。”
赵成大着胆子抬眼,觑了一眼皇帝神情。
陛下这意思是……
谁都别想跟顾家结亲?
懂了!
赵成赶紧拱手点头。
“臣明白!”
窗外又传来脚步声。
影卫送来了壹拾传来的纸条。
萧烨展开看了眼。
眉头皱了皱。
继而嗤笑一声。
殿内一众侍从,低垂着头瞪大八卦的眼睛,余光偷瞄皇帝。
萧烨神情很快敛下。
然后面色如常的对赵成摆了摆手。
“行了,退下吧。”
似是又想到什么,不咸不淡补了句:“务必盯紧了。”
赵成:“!!!”
“是!”
赵成捧着那个小本子倒退出殿。
殿内只剩下烛火细微的噼啪声。
萧烨坐在御案后,看着壹拾的那张纸条。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耿志。”
耿志赶紧从柱子后面闪现出来,脸上依旧是一副冷酷表情。
萧烨看了他一眼。
“告诉壹拾,再断章取义传信,他就不用回宫了。”
“是纸条不够大,还是信鸽不够多?前因后果都写不清楚,不能发两句?”
刘安低头垂眼,强忍着嘴角的弧度。
耿志不明所以,只能低头应是。
……
转眼十天过去。
顾明理的办事效率很高。
物流园的设计已完成。
工部派了工匠下来,由顾明理调配进行施工。
京都城外。
海河口的荒滩上,物流园的地基刚刚开挖。
八百亩的地盘用木桩和麻绳圈了出来,地上铺着石灰标线。
顾明理画的图纸被钉在工棚里的木板上,边角已经被风吹得翻卷。
顾明月着急花钱,每天亲自来工地盯进度。
她站在高处的土坡上,身边跟着的是总号财务大掌柜陆清河。
两人面前摊着一张表格,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工程物料的采买清单。
“砖石呢?”
陆清河翻了翻账册。
“工部那边说,窑厂排期紧张,最快也要二十天才能到第一批。”
“木料呢?”
“工部营缮司说京畿林场的采伐令还没批。”
“人工呢?”
“工部征调的匠人,到了一半。另一半说还有之前的差事没干完,暂时抽不出人来。”
顾明月把账册合上。
她站在土坡上,看着底下那片空荡荡的工地。
三十来个匠人,蹲在地基坑边吃干粮。
旁边堆着几车黄土和碎石,连像样的砖头都没几块。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泥腥味。
这分明是工部在给她哥使绊子。
上回他们想要给她哥穿小鞋,结果在御书房被罚了俸禄、挨了杖刑。
明面上不敢违抗圣旨,暗地里却把物料和人工卡得死死的。
理由全是现成的,排期紧张、采伐令没批、匠人不够。
每一条听着都合理,每一条合在一起就是拖。
拖到工期延误,拖到皇帝失去耐心,拖到顾家兄妹知难而退。
顾明月站了一会儿,扭头看向陆清河。
“陆掌柜,笔墨准备一下。”
陆清河从腰间布袋里摸出一支细毫和一个新账本。
就着土坡上一块平整的石头,蹲下来开始写。
“记!普济堂物流园工程管理条例。”
“所有在册匠工、管事、工头,每旬考评一次。”
陆清河一边记一边默念着消化。
“考评内容包括出勤、进度、质量三项,按百分计。低于六十分者,扣当月工钱三成。”
“连续两旬考评垫底者,辞退。不再录用。”
陆清河的笔顿了一下,有些惊讶地抬眼看了看顾明月。
这是……用人评定办法?!
这么复杂的规矩,宫里都是侍郎、尚书,十几人凑在一起研究制定。
可这小小年纪的顾东家,却信手拈来?!
工棚里几个正在喝水的管事听到这话,碗都放下了。
有的惊疑不定,有的不屑嗤笑。
顾明月声音清亮,工地上每个人都把字字听得清楚。
“工部调拨的物料若延期超过五日,普济堂有权自行采买,费用从工部拨款中扣除。账目报御前备查。”
陆清河写完最后一笔,抬头看着顾明月。
“东家,这个'报御前备查',工部那边怕是……”
“怕什么?”
反正有她哥行走御前!
顾明月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陛下亲口说过,物流园许便宜行事。”
陆清河低头看了看纸上那几条。
每一条都不长,但条条都掐着命门。
这种法子他闻所未闻。
以前做买卖,伙计干得好就赏,干得差就骂两句。
从来没有人白纸黑字地写成条例,按数字打分。
“东家,这叫什么?”
“绩效考核。”
顾明月嘴角微弯。
抬头看了一眼远处河面上泛着的粼粼日光。
工部要拖,她就可以绕过工部自己干。
反正有皇帝给的特令在手上,采买权、用工权都不受衙门辖制。
至于那帮工部的人,等她的考核表贴出去,看谁还敢磨洋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