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笔之后的日子像是被调慢了半拍。
雍正不再天不亮就去养心殿,每日睡到自然醒。
用过早膳后在院子里散步,午后看几页闲书,傍晚拉着晞宁下棋。
晞宁的棋艺实在算不上好,每次都被杀得片甲不留。
输了也不恼,只是把棋子往棋盘里一丢:“不下了。”
雍正看着她抿着唇收拾棋子的样子,嘴角微微弯起:“朕让你三子。”
“不要。”
晞宁把棋篓盖上,“臣妾本就不会下,皇上让了也没意思。”
雍正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肩上:“那你想做什么?”
晞宁想了想,忽然说:“皇上教臣妾写字吧。”
雍正牵着她的手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把笔递给她。
晞宁接过来蘸了墨,落笔写下“晞宁”二字——
笔锋清秀,骨架端正,一看就是从小练过的底子。
雍正站在一旁,看着纸上的两个字,目光柔和了几分。
“写得好。”他说。
“好久没练了,手有些生。”晞宁抬起头看他,有些不好意思。
雍正从她手里拿过笔,在“晞宁”旁边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的字和她的全然不同,笔锋遒劲,骨架开阔,一笔一划都带着多年处理政务留下的凌厉。
两个名字并排摆在纸上,一大一小,一刚一柔。
晞宁低头看着那两个名字,只是安安静静地并列着,却觉得比任何锦绣文章都好看。
她的耳根不由自主地热了起来。
雍正拿起笔,在纸的右下角添了一行小字——“雍正元年,腊月二十八”。
搁下笔,从荷包里取出私印,在“晞宁”旁边盖了一个端正的红印。
“该你了。”他说。
晞宁也拿出自己的私印,在“胤禛”旁边小心地盖了一个。
两个印章一左一右,一朱红一浅绯,衬着墨色的字迹,像是宣纸上落了两片梅花瓣。
她放下印,看了看纸上那两个被红印衬着的名字,手指轻轻拂过纸面。
纸面上的墨迹早已干透,她的指尖触到那两个并列的名字时,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好像从这一刻起,她不只是一个住在这宫里的贵妃了。
雍正把纸拿起来,对着烛光看了片刻,才朝殿外唤了一声。
苏培盛小跑进来,双手接过那张纸,小心地捧着退了出去。
苏培盛低头看着纸上那两个名字,心里暗暗咂舌——
皇上的名字就这么让贵妃娘娘盖了个章,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
晞宁看着苏培盛消失在门帘后的衣角,微微一愣:“皇上要收起来?”
“嗯。”雍正牵起她的手,“走吧,该用膳了。”
晞宁被他拉着往外走,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纸被带走的方向。
她的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午后,窗外下起了雪。
细密的雪粒落在梅枝上,簌簌地响。
殿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偶有炭火炸开的噼啪声。
晞宁放下手里的绣绷,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看了一眼窗外的雪,忽然开口。
“皇上,今年的雪比去年来得早些。”
雍正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
院子里那几株梅树的枝丫上已落了一层薄薄的白。
“嗯。”他说。
“皇上小时候喜欢雪吗?”
雍正想了想:“不太喜欢。”
晞宁有些意外:“为什么?”
“小时候住在南三所,冬天冷得很。”
雍正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炭火不够,冻得睡不着。长大了倒不觉得冷了,只是还是不喜欢。”
晞宁沉默了一会儿,伸手覆上他的手背。
她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他不缺安慰,也不想被安慰。
她只是把掌心轻轻贴在他的手背上,安安静静地放着。
雍正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反手握住。
他的手很暖,像是一个小炭炉,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暖过来。
“你呢?”他问,“你喜欢雪吗?”
晞宁想了想,轻声说:
“喜欢。
小时候每次下雪,二哥就带着臣妾在院子里堆雪人。
臣妾身子不好,不能在外边待太久,每次都被额娘喊回去。
二哥就会被阿玛罚跪,可下次下雪,他还是会来。”
雍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能想象她说的那个画面——一个脸色苍白的小姑娘,裹着厚厚的棉衣站在廊下,眼巴巴地看着院子里堆雪人的小男孩。
她想出去又不敢,小手攥着衣角,嘴唇抿得紧紧的。
男孩回头冲她招手,她刚要迈步,屋里就传来额娘的喊声。
女孩缩回脚,低下头,乖乖地转身往回走。
男孩被罚跪的时候,她端着一碗热汤蹲在他面前,眼眶红红的,却倔强地不肯哭。
她把汤递过去,小声说——二哥,下次别带我出去了。
可下次下雪,男孩还是笑嘻嘻地来找她。
她站在廊下,犹豫了很久,还是忍不住跑了出去。
雍正收回思绪,低头看着她。
她已经不是那个脸色苍白的小姑娘了,但眼睛里的那点倔强——想要什么东西却又不太敢伸手的克制还在。
“以后你想堆雪人,朕陪你去。”他说。
晞宁愣了一下,抬头看着他,眼底有些湿润。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轻轻嗯了一声。
过了片刻,她才扬起脸,露出一个浅浅的笑:“皇上——会堆吗?”
“不会。”雍正老实地说,“你教朕。”
晞宁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在这间安静的暖阁里漾开了;
像是炭盆里炸开的一朵火星子,短暂地亮了一下,又融进了暖烘烘的空气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