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掌眼

    第五天。

    陈旧又是整夜没合眼。网吧隔间太闷,后半夜出来蹲在街边,后背靠着一根电线杆,帆布包抱在胸前。蟾蜍在裤兜里一呼一吸,那点温热隔着布料贴着他的肚子。

    凌晨四点打了个盹。十几分钟。梦见师父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块白布擦东西。擦什么看不清。

    醒来的时候嘴角有点湿。不知道是口水还是别的什么。

    站起身,腿麻了,扶着电线杆跺了跺脚。一百四十八块。昨天帮那个学生挡了一笔打眼,得了什么?一瓶矿泉水。被推了一下。被喊了一句“偷东西的也来教我看货”。

    还有一个不知道是谁的老头隔着十几米看了他一眼。

    六点出头到了潘家园。市场刚开。几个早到的摊主正在支遮阳棚,铝合金管子互相撞击的声响在空旷的通道里来回弹。

    走到入口旁边那截矮墙。昨天坐的位置。坐下来。帆布包搁脚边。右手插裤兜,指尖搭着蟾蜍。左手搁膝盖上。

    蟾蜍“暖”。平稳。

    七点。摊位开了一半。零星客人开始进。一对中年夫妻拎着购物袋路过瓷器摊,妻子拿起一只粉彩碗看了看,丈夫皱眉摇头,放下了。一个背双肩包的外地人蹲在杂项摊前翻旧书,翻了半天一本没买。

    太阳照在矮墙上,把他半边脸晒热了。

    “坐这儿不嫌硌?”

    声音从左边来。

    睁眼。灰夹克老头。跟昨天一样的灰色夹克,一样的旧棒球帽,手里拎了个不锈钢保温杯。但今天没有折叠马扎。他直接在陈旧旁边坐了下来。矮墙只够两个人并排。屁股离陈旧不到半米。

    陈旧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老头也没看他。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茶叶的苦味飘过来。然后从夹克内侧口袋掏出一个布包。不大,巴掌大小,深蓝色棉布,用一根细绳系着。

    他把布包搁在两人之间的矮墙上。

    “帮我掌掌眼。”

    三个字。不是商量,不是请求。语气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像老匠人递给徒弟一把锤子,看你能不能抡得动。

    陈旧低头看着布包。又看了看老头。老头在喝保温杯里的茶,不看布包也不看他。像是把东西搁在那儿就跟他没关系了。

    伸手。解开细绳。布包展开。

    里面三件东西。

    第一件:一枚铜钱。圆形方孔,锈色深绿,边缘有磨损。字迹模糊,只能辨认出“通宝”两个字。

    左手在裤兜里,指尖贴着蟾蜍。温度没有变化。

    右手拿起来。指尖也没有反应。不热不冷不嗡鸣。手感空白。蟾蜍“暖”,平稳。

    空的。没有执念残留。但也不是假货的反应——假货蟾蜍会降温。这枚铜钱更像是……什么都没留下。年代可能不够久,或者最后持有人对它没有强烈情感。

    翻过来看底面。

    “清,乾隆通宝。真。但留不住东西。”

    把铜钱放回布上,往老头方向推了推。

    老头没吭声。

    第二件:一只鼻烟壶。扁圆形,料器,通体粉红,一面画着仕女图,笔触细腻。壶口是铜的,有点氧化。

    拿起来。右手一接触壶身,指尖微微一跳。不强烈。像有人在远处轻轻叩了一下门。

    裤兜里的蟾蜍温度升了一丝。“温”往“暖”的方向走了一点。

    有东西。但不多。一股模糊的、转瞬即逝的闲适。像有人午后拿着这壶在院子里晒太阳,没什么心事,只是觉得日子过得不错。

    很淡。他几乎只能捕捉到一个残影。

    “民国料器鼻烟壶。真的。画工不错,里面的东西很浅——最后拿它的人没什么执念,只是觉得好用。”

    放回去。

    老头端着保温杯,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像是对自己点。

    第三件:一块玉佩。

    椭圆形,约四厘米长,白玉底子,沁色偏黄,雕了一个兽面纹。雕工粗犷,不像是清代的精细路子。

    拿起来。

    指尖一接触——嗡鸣从指腹窜到手腕。

    裤兜里的蟾蜍温度骤升。从“暖”一下子跳到“热”。

    他攥紧了。

    手感传来的不是淡薄的影子。是一股浓烈的、几乎喷薄而出的——怕。

    不是恐惧。是让别人恐惧的那种“怕”。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杀意的威压。像是有人举着这件东西,用它来证明自己有权决定别人的生死。

    玉佩在手里只停了三秒。三秒之后情绪就退了。但手腕还在嗡鸣。

    放回去。盯着它看了两秒。

    兽面纹张着嘴,玉质偏黄,沁色自然。粗犷的工——不是清代的精细,也不是明代的繁复。更早。

    “高古玉。战国偏早。兽面纹。真的。”停了一下。“里面的东西不好。用它的人拿它做过不好的事。”

    老头第一次转过头来正眼看他。看了两三秒。然后收回目光,把布包收起来。三件东西裹好,细绳系上,揣回夹克内袋。拧开保温杯又喝了一口。

    什么都没说。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走了。

    不紧不慢。走向市场外面的马路。

    陈旧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流里。手指慢慢松开——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攥紧了。裤兜里的蟾蜍在降温,离开那块玉佩之后,一点一点从“热”回落到“暖”。

    重新靠回矮墙。太阳升得老高了,九点多了。市场上人多了起来。

    三件东西。一枚没有情绪的铜钱,一个闲适的鼻烟壶,一块带着杀意的玉佩。他说了三个判断。老头一个字也没确认。

    对不对?错了没有?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没有猜。每一个判断都是从指尖和裤兜里那团温热里读出来的。不是编的。

    上午过去。中午。肚子在叫。昨天那瓶矿泉水早喝完了。从裤兜里摸出钱看了一眼——一百四十八块——放回去。省着点花。

    下午一点多。有人在他面前站住了。

    抬头。灰夹克老头。这次手里多了一个纸袋。

    “吃饭。”

    老头把纸袋递过来。一个肉夹馍。

    “跟我走一趟。”

    接过肉夹馍。热的。咬了一口——饼皮酥脆,肉馅实在,汁水顺着嘴角淌下来。用手背擦了一下。吃得很快。两天没正经吃饭了。三口两口,一个肉夹馍就没了。

    老头在旁边等着。不催他。等他擦完手,才转身往市场里走。

    陈旧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外面的柜台区,穿过中间的杂项摊,走到市场靠北的一排。这排位置偏,摊子不多。最里面一间铺面,半开着卷帘门,里面比外面暗。门口支了张折叠桌,桌上一块黑绒布,绒布上搁了一只碗。

    青花碗。口径约十五厘米,深腹,圈足。碗壁画缠枝莲纹,笔触流畅。釉面泛青,有一层温润的光泽。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站在桌后——不是摊主,是个生面孔,穿灰色圆领衫,手上戴了只玉镯。他朝灰夹克老头点了下头,目光在陈旧身上扫了一下,没多看。

    老头站到桌子旁边。陈旧站在桌子前面。青花碗就在一臂距离内。

    “看看。”老头说。

    左手在裤兜里。蟾蜍“暖”。右手伸向碗。

    没有碰。先看。

    碗壁缠枝莲纹画法流畅,但有几笔转角处略显犹豫——画工熟练但不够自信。釉面泛青,光泽温润,但碗底圈足处的釉层厚度不均匀。

    手指靠近碗壁——还差两三厘米。指尖开始嗡鸣。蟾蜍温度升了。

    信号有。但不够强。不像那块战国玉佩浓烈得直冲手腕。更像鼻烟壶那个层次——有东西在里面,但浅。

    手指搭上碗沿。

    嗡鸣停了。

    不是消失。是变了质感。从手指表面的“跳”变成一种更深层的——静。像水面突然不晃了。手指下面,碗壁温度正常。但手感在碗的釉面下捕捉到了一丝极微弱的什么。不是情绪。是痕迹。像有人在碗壁上反复摩挲过同一个位置——碗沿内侧,靠近缠枝莲纹起笔的地方。一个很小、很具体的触感。不像白玉簪那种情感残留。更像有人用过它。很久。

    抬头看了看碗底。圈足内有款。六个字。

    “大清嘉庆年制”。

    “嘉庆本朝。”他说。“真的。但不是官窑精品——民窑细路。画工到七八分,最后两分没收住。釉面没问题,圈足修胎也是嘉庆特征。”

    停了一下。

    “碗沿内侧有人长期用过。痕迹很轻,但磨损是真实的。这不是摆设,是拿来用的碗。”

    再补一句:“值不了太多钱。民窑器,品相中上。公道价四五百。”

    说完后退了半步。

    圆领衫男人抬了抬眼皮,看了看灰夹克老头。老头还是不说话。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红票子递过去。

    一百块。

    圆领衫男人接了,点点头,把碗从绒布上拿起来,收进柜子里。

    陈旧看明白了。上午那三件东西是试他。下午这只碗是生意——老头想买,但自己不确定,要个外人的判断。

    老头转身往外走。出了铺面,拐进通道。走了大概二十步,停下来。从裤兜里摸出几张钱。一张二十,一张十块,一枚五块硬币。

    三十五块。递过来。

    “辛苦费。”

    陈旧看着那几张钱。三十五块。加上口袋里的一百四十八,一百八十三。

    他接了。把钱叠好揣进裤兜。

    “铜钱看不出来。”老头忽然说话了。声音不大,带着点老燕京口音里那种懒洋洋的调子。“那枚乾隆通宝是真品,但你说的留不住东西——这话说得不对,也不算错。乾隆通宝量大,存世几十万枚,没人在乎一枚铜钱。你感觉不到很正常。”

    陈旧没接话。

    “鼻烟壶你看对了。料器民国,画工还行。”

    停顿。老头看了他一眼。

    “玉佩。”

    陈旧的手指在裤兜里无意识地攥了一下。

    “战国偏早。你说的兽面纹、高古玉,都对。那块玉佩的主人,西汉一个不大不小的诸侯王,拿它陪葬。之后被盗过三次。上面留的东西确实不好。你能感觉到,说明你的手比你的眼睛厉害。”

    两人并肩走出市场。太阳偏西了,暖黄色的光从遮阳棚顶上漫下来,把通道照得像老照片。

    走到矮墙边上,老头停下来。从夹克内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往矮墙上一放。

    “刘德厚。”

    名片上只有名字和一个手机号。别的什么都没有。连个头衔都没有。

    “我在潘家园混了快三十年。没什么本事,就是看得人多。”

    他端着保温杯,声音不紧不慢。“上午那三件东西,是我故意拿来试你的。铜钱、鼻烟壶、玉佩——三个等级,从轻到重。你要是三件全说对了我不信。全说对的人要么是骗子,要么是蒙的。你说第二件里面的东西很浅——这句话不是蒙出来的。”

    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

    “你这手,学过?”

    “跟我师父学过几年。”

    “只学了几年?”

    “够了。”

    老头点了点头。不追问。抬手压了压棒球帽的帽檐。

    走了两步又回头。

    “明天还来。”

    “来。”

    “有人找你看东西,你就看。看了该收钱就收钱。别不好意思——在这行,不收钱的人比收钱的人危险。”

    说完走了。不紧不慢。保温杯夹在腋下,棒球帽压着花白的鬓角,后背微微佝偻。

    陈旧看着他的背影。

    一百八十三块。一个肉夹馍。一张名片。

    刘德厚。

    把名片捡起来看了看,塞进帆布包外袋。坐回矮墙。手指重新贴住蟾蜍。温度“暖”。

    他想起老头说的话——“你的手比你的眼睛厉害”。

    不是夸他。是说了个事实。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市场里开始有摊主收摊了,金属管子碰撞的声音又响起来。

    矮墙对面,隔着十几米,一个摊位的老板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朝这边看了一眼。目光在陈旧身上停了两秒,又缩回去了。

    那个老板下午看见刘德厚带着陈旧从他的摊位前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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