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午时的时候,队伍后面终于传来一阵骚动。
周氏猛地回头,看见官道尽头出现了三个人影,两个男子,一个女子,正拼命往这边赶。最前面那个走得最快的是江大柱,裤腿卷到膝盖,鞋上全是泥,脸上全是汗,走路的姿势一瘸一拐的,显然脚底已经磨出了血泡。
后面跟着一个十九岁的青年,穿着蓝布长衫,手里攥着一本书,走得气喘吁吁,脸涨得通红,是江青山。
最后面是一个十七岁的姑娘,穿着青色布裙,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背上背着一个大大的包袱,走得不快但也没掉队——是江青月。
三个人都是一身疲惫,但好在人齐了。
“青山!青月!”周氏从人群里冲出去,跑着迎上去,声音都劈了,“我的儿啊!你们可算回来了!”
江青山被周氏一把抱住,眉头皱了一下,没有推开。
青年平日里嗓音清冽低沉,此刻嗓子却是火辣辣的疼,开口说话,声音沙哑的犹如拉风箱一般低沉:“娘,有水吗?渴死了。”
周氏赶紧从包袱里掏出水囊,递给江青山,又转身去拉江青月:“月儿,你累坏了吧?快歇歇!”
江青月把背上的包袱卸下来,揉了揉肩膀,脸上全是疲惫,但眼神还算镇定。她在绣房学了三年手艺,吃苦的底子是有的。
“娘,绣房的姐妹们都没走,就我一个跑了。”江青月说,语气里有点不甘心。
“跑就跑了,命比手艺重要!”周氏拉着女儿的手,眼泪又下来了。
江大柱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腿都在打颤。他这一夜加一个上午,走了将近四十里路——先到镇上接江青山,又绕到隔壁镇接江青月,来回折腾,两条腿像灌了铅,脚底板全是血泡。
他喘着粗气,对围过来的村民说了句:“镇上……空了。”
人群里炸了锅。
“什么叫空了?”
“城门关了。”江大柱擦了把汗,“我到镇上的时候,城门已经关了。守城的兵丁说,知府大人已经跑了,镇上不设防了,老百姓自己想办法。我从城墙根绕进去的,镇上的粮铺、药铺、布庄全关了门,有钱的大户人家早就跑了。”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咱们村……还能回去吗?”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
村长沈德厚走过来,脸色凝重:“大柱,你还看到什么了?”
江大柱想了想,说:“官道上全是人。永州来的、北边来的,都往南走,我听说府城那边有朝廷的人在组织逃荒,让各村的人都往府城方向去,到了那儿再统一安排。”
江大柱继续说:“我从镇上出来的时候,碰到几个从北边来的难民。他们说叛军已经过了永州,前锋离青州府不到一百里了。”
“一百里?”有人惊叫了一声,“那岂不是三五天就打过来了?”
“所以咱们得赶紧走。”江大柱说。
“统一安排?安排到哪儿去?”
“不知道。”江大柱摇头,“但大家都在往那儿走,跟着走总没错。”
村长沈德厚走过来,脸色凝重。他把江大柱拉到一边,低声问了几句。江大柱又说了些什么,沈德厚的眉头越皱越紧。
江醒站在牛车旁边,把这些话一句一句收进耳朵里。
沈德厚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对队伍喊:“都听见了!往府城方向走!到了府城再说!”
队伍重新开始移动。但这一次,气氛比早上更压抑了。
连镇上的大户都跑了。连城门都关了。他们这些泥腿子,还能逃到哪里去?
她回头看了一眼奶奶和小牛。
张氏坐在车上,脸色发白,嘴唇微微发抖,小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正趴在车沿上数蚂蚁。
江醒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车辕。
必须加快速度了。
队伍又走了一天。
第三天傍晚,队伍正在一处山脚下扎营,后面追上来一个气喘吁吁的中年男人,是隔壁李家村的李老三。
他没有跟着大部队走,留在村里收拾东西,晚了一天出发,一路追上来,鞋都跑掉了。
他的脸上全是灰,衣服上有烧焦的痕迹,左手包着一条脏兮兮的布条,布条上渗着血。
“烧了……全烧了……”李老三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叛军……叛军进了李家村……抢东西、烧房子、杀人……”
人群里炸了锅。
“李家村?离咱们江家村才五里地!”有人尖叫起来。
“那江家村呢?”
李老三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李家村……但叛军是从北边来的,江家村在北边……肯定也……”
没有人说“肯定也什么”。所有人都知道答案,但没有人愿意说出口。
王婶第一个哭了出来。
她蹲在地上,捂着脸,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像受伤的野兽在嚎,她的男人王老实站在旁边,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赵婆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我的房子啊!我盖了三十年的房子啊!我家的腌菜坛子还在后院埋着呢——”
刘氏站在板车旁边,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半天挤出一句:“那……咱们的地呢?”
没有人回答她。
江二柱闷声站在那里,两只手攥着车辕,指节发白。江来福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恐惧,又从恐惧变成了愤怒:“我就说不该走!留在村里,至少能守——”
“守什么?”江二柱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拿什么守?拿你的嘴皮子守?”
江来福被噎住了,脸涨得通红。
江彩云缩在车上,抱着膝盖,浑身发抖,她不敢哭,也不敢说话,只是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被吓坏了的小动物。
村长沈德厚站在人群中间,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然后他开口了。
“人活着,比什么都强。”
他的声音在发抖。这个当了十几年村长、处事公道的男人,声音在发抖。
“房子没了可以再盖,地没了可以再开。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沈德厚抬起头,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都别哭了。哭不回来房子,哭不回来地。往前走,活着,才是正理。”
没有人再哭了。
但也没有人说话。
张氏坐在牛车上,听完李老三的话,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挤出一句话:“那……咱们的祠堂呢?”
没有人回答。
江醒站在牛车旁边,手扶着车辕,指节发白。
她没什么感情。
江家村对她来说,只是一个住过的地方,连“家”都算不上。
但张氏不一样。张氏在江家村住了大半辈子,嫁人、生孩子、守寡、拉扯儿子、看着儿子死、拉扯孙女孙子,她的一生都在那个村子里。
“奶奶。”江醒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家没了,人还在,我在这儿,小牛在这儿,咱们三个在一起,到哪儿都是家。”
张氏看着她,嘴唇哆嗦着,最后伸出手,摸了摸江醒的脸。
“醒儿……你长大了。”
江醒没说话。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北边的天空。
天很蓝,没有烟,没有火,什么痕迹都没有。
但她知道,身后那个叫江家村的地方,已经不存在了。
三叔公坐在牛车上,把旱烟杆叼在嘴里,点着了,烟雾升起来,在风里散得很快。
“走吧。”他说。
老牛迈开步子,牛铃叮当叮当响。
队伍继续走,没有人回头。(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