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里又熬过了一夜。
顾老大夫天不亮就起来把脉,从山洞这头走到那头,挨个诊了一圈。
大部分人的高热已经退了,药汤灌了三天,年轻人扛了过来,能自己坐起来喝粥的越来越多。
但永州流民那边又倒了两个,一个是本来就病得重的老汉,另一个是老汉的儿媳,昨晚开始发烧,今早额头烫得吓人。
风寒这东西不讲道理,染上了就是染上了,草药只能压一压,能不能扛过去全看自己。
张氏的高热也退了,但人还是没什么精神,靠在被褥上半闭着眼,嘴唇干裂起皮,脸上那层蜡黄褪得很慢。
她的膝盖肿胀一点都没有消下去的意思,皮肤还是绷得发亮,边缘那圈乌青从青紫色转成了暗褐色,看上去像是淤血淤得更深了。
三叔公的膝盖也没好到哪里去,走路还是一瘸一拐,膝盖打不了弯,蹲下去的时候要用手撑着石壁才能慢慢坐下来。
他自己不说,但每次站起来的时候嘴角都会不自觉地抽一下。
江醒看在眼里,前天晚上她半夜醒来,听见张氏在被窝里咬着袖子喘气,疼得浑身发抖,愣是一声没吭。
三叔公也是,白天劈柴的时候跟没事人似的,到了后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膝盖疼得他额头上全是冷汗。
两个老人都在忍,忍着不让她看见,忍着不给她添麻烦。
傍晚的时候,江醒把顾老大夫请过来,顾老大夫蹲在张氏面前,卷起裤腿看了膝盖,又伸手在肿胀的地方轻轻按了两下。
张氏咬着牙没出声,但手指在被子底下攥得发白。
“淤血还没散。”顾老大夫收回手,声音不高,“老太太年纪大了,气血走得慢,这种伤急不得,我药箱里的活血药已经用完了,普通的艾草野姜敷在表面不管用,得用透骨草、牛膝、红花这几味,最好是新鲜采的,药力足。”
他把需要的几味药材告知了江醒,江醒点点头默默记下。
“明天我去找。”
顾老大夫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第二天早上,马大胆从洞口走进来的时候,脸色比前几天更沉了。
他把沈德厚和几个村的领头人叫到一起,蹲在洞口通风的地方开了个小会。
“不能再等了。”马大胆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硬,“咱们在山洞里已经耗了整整两天,离南坪县还有至少三天的路,中间还要过黑风坳。现在粮食已经见底了,昨天那锅粥你们也看见了,米粒数都数得清。再耗下去,不等到西南府城,咱们自己就先饿死了。”
沈德厚蹲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根稻草,没有说话,他知道马大胆说的是实话。
顾老大夫从石壁上直起身,走过来蹲在几人旁边。
他拱了拱手,语气不急不慢:“马队长,老夫多一句嘴。这山洞里的人,一大半是刚刚退了烧的。高热虽然退了,但底子还虚得很。这两天外头看着雨停了,其实云层没散,随时都可能再下起来。这些村民经不起雨淋,万一走到半路旧病复发,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那才是真的要人命。”
马大胆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蹲在地上,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抬头看了看洞口灰蒙蒙的天。
云层确实没散,压得很低,风一吹就往下掉雨星子,一会儿停一会儿下,没个准头。
“两天。”马大胆咬着牙说,“再等两天,两天以后,不管下不下雨,都必须走。咱们已经耽误太久了。”
没有人反驳,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最后的期限。
但“再等两天”这四个字,对不同的人来说,重量是不一样的。
消息传到山洞里,最先有反应的不是江家村的人,而是永州流民。
那个领头的汉子蹲在最里面的铺盖上,听见“再等两天”,嘴里的草茎被他咬成了两截。
他旁边几个流民互相看了一眼,都没有说话,但目光不约而同地往山洞中间飘,那里停着钱家的马车和刘木匠的板车。
那几家还有粮,他们的眼神不是单纯的羡慕,是饿极了的人盯着食物的那种眼神,直勾勾的,不加掩饰。(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