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醒带着杨帆赶到衙牢,杨帆此刻浑身还在隐隐发颤,脸色白得跟纸似的,走路时两条腿都使不上力,却不敢有半点耽搁,踉踉跄跄地走在前面。
到了衙牢门口,他强撑着摆出杨家二爷的架势,向看守的衙役赔笑说了几句,衙役虽面露难色,但见杨帆亲自出面,到底还是打开了牢门。
牢门吱呀一声推开,昏暗潮湿的牢房里,几家人被关了一整夜,滴水未进。
听见牢门响动,众人抬起头来,刺眼的日光从门外涌入,晃得他们睁不开眼。
张氏眯着眼睛往外看,逆光里一道纤细的身影快步走来,蹲在她面前,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奶奶,我来了。”
张氏眨了眨眼,浑浊的眼泪一瞬间就淌了下来。她一把将江醒搂进怀里,浑身都在发抖,声音又哑又急:“醒儿,醒儿,你没事吧?他们有没有为难你?有没有受伤?让奶奶看看...”
“我没事。”江醒任由她抱着,等她稍微平静了些才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什么事都没有,大家都先回去,我还有件事要办,办完就回来。”
众人确实都吓得不轻,也不多问,互相搀扶着走出了牢门。
他们前脚刚走,杨帆便搓着手凑上来,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江、江姑娘,人已经放出来了,您看那另一半解药……”
话还没说完,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一个司隶处的衙役匆匆跑了过来,打头的一边跑一边朝刑法处的同僚喊道:“快,快召集人手!富贵楼又出了一桩吃食中毒的案子,有人当场口吐白沫倒地了!赶紧过去封楼拿人!”
杨帆听见“富贵楼”三个字,心里咯噔一声,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江醒。
江醒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已经抬步跟着衙役们往富贵楼的方向走去,杨帆愣了一瞬,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到天灵盖,他来不及多想,只能咬着牙跟了上去。
富贵楼门口已经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酒楼门口,一个男子正趴在地上口吐白沫,四肢抽搐着,两眼翻白,演得倒是有模有样。
另一个男子被小二扭着胳膊架在一旁,嘴里还在大声嚷嚷着:“你们黑店,害了我兄弟。”
邱掌柜站在大厅中间,脸色铁青,双手负在身后,他冷冷地看着地上那两个人,声音沉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长眼的东西,我富贵楼也是你们敢讹诈的?来人,马上去报官,把这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抓入衙牢!”
围观的百姓挤在门口指指点点,议论声嗡嗡地响成一片。
二癞子完美地混在人群中间,缩着脖子东张西望,见人越聚越多,便扯着嗓子开了口:“哎哟,这两人怎么这么眼熟?尤其是那口吐白沫的,不是前两日才在铁板豆腐摊上闹过吗?当时也是这么个吐法,说人家卖的是毒食。这怎么今天又跑到富贵楼来吐了?莫不是走到哪儿吐到哪儿?”
说完他立马缩头退出人堆,猫着腰跑到人群另一侧,捏着嗓子假装一个低沉的声音接话道:“是啊,你这么说我也想起来了,这情形跟那天在豆腐摊前一模一样。莫不是有人故意指使的?”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水面,围观的百姓里马上有人附和起来:“对对对,那天我也在场,一模一样的吐法!”
“那天我就寻思了,那豆腐摊我吃了大半个月都没事,怎么就他一个人吃了就倒?”
“咦?这人我瞧着面熟,不是城西那边整天游手好闲的混子吗?平时偷鸡摸狗的,什么时候这么有银子来富贵楼吃饭了?”
邱掌柜听着人群中此起彼伏的议论声,瞬间便明白过来了,自己不是碰上什么讹诈的,是替别人背了锅。
他冷笑一声,给旁边的小二递了个眼色。小二心领神会,转身从后厨拎了一根手腕粗的木棍出来,往地上重重一杵,咚的一声闷响把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
还在哭天喊地嚷嚷的那个男子一个激灵闭了嘴,飞快地拿脚尖踢了踢地上“装死”的同伴。
地上那个原本还在吐白沫的,听见棍子杵地的动静,翻身爬起来就磕头,嘴里连声喊着:“掌柜的饶命,掌柜的饶命!我们也是受人指使的,有人给我们银子让我们这么干的!我们以后再也不敢了!”
邱掌柜哪里是那么好说话的人,冷哼一声,手一挥便让小二动手。小二抡起木棍就要往下砸,围观的人群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官差来了”,邱掌柜这才抬手示意小二退下。
几个衙役拨开人群走了进来。邱掌柜整了整衣襟,指着地上两个缩成一团的人将事情说了一遍。
衙役听着听着便皱起了眉头,这事听着怎么感觉不久前才经历过一遍。
就在这时,杨帆脚步虚浮地挤进了人群。
他额上全是冷汗,一半是毒药残留的虚,一半是被眼前的阵仗吓的。
还没等他站稳,那两个原本还在跟衙役求情的混子忽然抬手指向了他,声音尖锐得整个大堂都听得一清二楚:“是他,官爷!就是他指使我们干的!他说事成之后给我们每人二十两银子,让我们去豆腐摊演戏,可他事后反悔不给了!我们实在没办法才来富贵楼讹上一口,想多少捞点银子回去,我们错了,官爷您行行好,我们以后再也不敢了!”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围观的百姓全都转头看向杨帆,目光里满是鄙夷和愤怒。
那些前两日还在摊子前围观、信了豆腐有毒的食客们,此刻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里纷纷骂了起来,原来从头到尾都是被人耍了,那豆腐摊根本就是清白的,全是这人在背后搞鬼。
杨帆站在人群中间,嘴唇哆嗦着,他想开口辩解,想说是那两个混子在胡说八道,可他只觉得双腿发软,连站都快站不住了。
江醒站在人群最外围,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存在,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她不动声色地退出人群,转身往茅草村的方向走去。
等她回到村尾的时候,张氏抱着小牛坐在堂屋的门槛上,小牛把脸埋在她怀里,两只手紧紧拽着她的衣襟。
张氏一边轻轻拍着他的背,一边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话。三叔公坐在旁边的条凳上,拐杖横搁在膝头,沉默寡言,脸上的皱纹比上回见到时又深了几分。
他们刚从牢里出来,惊魂未定,虽然衙役还没来得及对他们做什么,但平头百姓突然被抓进那种地方,心里的恐惧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散的。
江醒走进院子,张氏抬起头看见她,抱着小牛就站了起来。三叔公也拄着拐杖缓缓站起。
江醒看着两个老人花白的头发和疲惫不堪的脸,沉默了片刻。
“奶奶,三叔公,对不起,让你们受惊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张氏摇了摇头,伸手替江醒把鬓边碎发拢到耳后,她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四个字:“回来就好。”
几家人回到家中心情平复了两天,摊子也没有出。
她们这些平头百姓,一辈子没进过衙门,头一回被抓进那种地方,虽说没挨打也没受刑,可光是那阴暗潮湿的牢房、铁栅栏外衙役冷漠的目光,就够她们做上好一阵子的噩梦了。
这次她能够利用杨帆,是因为杨帆有软肋,又蠢又怕死,被她捏住了七寸。
杨家不是她现在能够撼动,如今已经是彻底的对立面,不死不休,杨家动了她的底线,无论如何,她都要想办法把杨家端掉。
而她手里的麻辣辣椒面配方,如今已经成了烫手山芋。
不如就把这块山芋抛出去,换成一面铁打的盾牌。
在心里做了决定以后,独自去了一趟镇上。
应掌柜正在后堂对着账本打算盘,听见小二说江醒来了,把账本一合便迎了出来。
前几日江家几口人被抓的事他也听说了,见了江醒先宽慰了几句。
江醒道了谢,没有多绕弯子,坐下来便开门见山:“应掌柜,我今日来,是想把麻辣辣椒面的方子卖给鸿运楼。”
应掌柜他抬起眼看了江醒一眼,目光里那几分精明和阅历在眼底一闪,随即便明白过来了江醒的用意。
不日前夫人还特意差人来传过话,说江姑娘是她的救命恩人,让他在镇里多照拂些。
他还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没想到今天江醒自己先开了口。
“江姑娘,你的方子我买下了。”应掌柜把账本往旁边一推,直接报了一个数:“五十两,方子只在县城使用,绝不会转手卖给其他人。姑娘在夏云镇的摊子依旧可以照常摆,不受任何影响。”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脸上露出一个精明却不令人讨厌的笑来:“不过,我倒是有个小小的请求。”(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