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日,下午四点。
天色将暗未暗,云山城外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陈守业趴在松岘里物资点外面的一个土坡上,往南边看。从这里到云山城,直线距离不到八公里,炮声从那边传过来,闷沉沉的,像有人在远处捶一面大鼓。
王德胜趴在他左边,刘铁柱趴在右边。三个人从中午就守在这里,等着前线的消息。
“你们说,咱们什么时候上?”王德胜小声问。
“等命令。”陈守业说。
其实他心里也没底。周队长让他带两个人守在这里待命,说是前方的部队随时可能需要物资补给。但从中午等到现在,什么消息都没有,只有越来越密的炮声。
四点二十分。
南边的天空忽然亮了一下,不是闪电,是比闪电更红更暗的光。紧接着,地面猛地一震,陈守业感觉到屁股底下的土坡像是被人从下面踹了一脚。然后才是声音,不是一声,是一连串的爆炸,密集得像有人在用铁锤砸钢板。
“开始了。”刘铁柱闷声说。
陈守业翻身爬起来,往南边看。云山方向的天边变成了暗红色,一团一团的火光在雾气里闪灭,炮弹落地的声音连成了一片,分不出个数。
“志愿军发起总攻了。”他几乎是自言自语地说。
他猜对了。
就在这一刻,志愿军三十九军的部队从三个方向对云山发起了围攻。一一六师从西北方向主攻,一一七师从东北方向助攻,一一五师从西南方向切断敌人的退路。美军骑兵第一师第八团和南朝鲜第一师十二团被包围在云山城里,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五点多钟,天彻底黑了。
一个传令兵跑进了松岘里,气喘吁吁,满头是汗:“前方需要弹药!迫击炮弹!越快越好!”
陈守业跳起来,招呼王德胜和刘铁柱往洞里跑。
三个人像搬家的蚂蚁一样往洞外扛弹药箱。迫击炮弹一箱四发,一箱约莫三十斤,王德胜一次扛两箱,刘铁柱扛两箱,陈守业扛一箱,不是他力气小,是他要在前面带路。
三个人沿着山沟往南跑,传令兵在前面领路。跑了大约四十分钟,翻过一道山梁,前面出现了火光和枪声。
陈守业趴在山梁上,往下看了一眼,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山下的公路和河滩上,志愿军正在和美军混战。不是他想象的那种双方隔着阵地对射,而是搅在一起打。公路上的坦克和卡车被击中起火,火光把周围照得通亮。
志愿军战士端着枪往美军的阵地里冲,有人倒下了,后面的人踩着战友的血继续往前冲。曳光弹在夜空中划出密密麻麻的红线,像一张大网罩在战场上空。
一个志愿军战士从侧面冲向一辆美军坦克,手里举着反坦克手雷。他跑到离坦克不到十米的时候,坦克上的机枪响了,他身体一歪,倒在地上。但他没有停,他爬着往前爬,一只手拖着身体,另一只手还攥着手雷。他爬到了坦克底下,把手雷塞进了履带和车体的缝隙里。
一声闷响,坦克不动了。
那个战士也没再爬起来。
陈守业的眼睛发酸。他使劲眨了眨眼,把弹药箱从肩上放下来,对传令兵说:“弹药送到了,你们搬下去。我在这里看看情况。”
传令兵顾不上多问,招呼王德胜和刘铁柱扛着弹药箱往下跑。
陈守业趴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战场。
他看见一个年轻战士被子弹打中了腿,单腿跳着往前冲,跳了十几步,另一条腿又被击中了,整个人摔在地上。但他没有后退,他趴在地上,端起步枪,朝美军的阵地一枪一枪地打。
他看见一个排长模样的人,手里的枪已经打光了子弹,从地上捡起一支牺牲战友的枪,继续射击。他的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他看见两个战士抬着一副担架往后方跑,担架上的人还在动。他们跑着跑着,一个抬担架的战士忽然栽倒了,另一个战士一个人拖着担架往路边的草丛里拽,把伤员藏好之后,捡起战友的枪,又冲回了战场。
陈守业的眼泪终于没忍住。
他不是爱哭的人。但此刻他趴在异国的山梁上,看着底下那些跟他一样年轻、甚至比他更年轻的中国人在用命拼,他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开始干活。
他先观察美军的阵地。经过一个多小时的激战,美军的防线已经被压缩到了云山城郊的几个据点。其中一个据点在公路东侧的一个小高地上,大约有一个连的美军在那里防守,阵地周围用沙袋垒了掩体,架着几挺重机枪。高地下方停着三辆卡车,车上装的应该是弹药,因为美军的机枪打了这么久,火力始终没有减弱。
他从山梁上滑下去,绕了一个大圈,从侧面向那个小高地靠近。公路上到处是燃烧的车辆和散落的物资,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硝烟味和焦糊味。他踩着碎石头和弹壳往前走。
离那三辆卡车还有大概四十米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他找了一个被炸塌的半截矮墙,蹲在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观察。卡车的周围没有美军士兵,他们都集中在高地上的掩体里。卡车的发动机盖是凉的,说明停在这里有一阵了。车厢上的帆布盖得严严实实,但从车尾的缝隙里能看见里面的木箱。
他用精神力包裹住这几辆卡车,直接把卡车全部收进空间,连周边散落的弹药箱和汽油桶也消失了。
他没有停。精神力再次集中,向高地上的重机枪阵地扫去,机枪、弹药箱、沙袋后面的几箱手榴弹,全都卡在五十米范围的边缘。他微微调整了一下位置,向前挪了两步,把整个机枪阵地都框进了范围内。
收。
三挺重机枪消失了。弹药箱消失了。沙袋还在,不收。
高地上的美军彻底乱了。有人在黑暗中没头苍蝇一样乱跑,有人朝空气开枪。一个军官扯着嗓子喊,声音都变了调,试图把部队重新组织起来。但在黑夜中,在大半个阵地凭空消失的恐惧面前,喊什么都不好使。
陈守业从矮墙后面撤出来,猫着腰往回跑。
他跑回山梁上,趴下来,往底下看。
志愿军的冲锋又开始了。
没有了那三挺重机枪的压制,进攻的部队压力小了很多。战士们从掩体里跃出来,弯着腰往前冲,有人喊“冲啊”,有人喊“杀”,喊声混在一起,像一股洪流涌向美军的阵地。
陈守业看见一个战士最先冲上了高地。他站在高地的边缘,朝身后的战友挥手,然后整个人忽然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往后仰倒。
但他没有完全倒下。他用手撑住了地面,跪在那里,把手里那颗还没扔出去的手榴弹用牙咬开了保险,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美军最密集的地方扔了过去。
手榴弹在美军中间炸开。
那个战士这才倒下去,再也没有动。
陈守业把脸埋进胳膊里,浑身发抖。
他在这片山梁上趴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战斗的声音渐渐小了。云山城里的美军被击溃了,残部向南逃窜。志愿军的战士们在打扫战场,收拢俘虏,清理物资。
陈守业从山梁上下来,走下山坡,走进了那片他趴了一夜的地方。
公路上到处是弹坑和被炸毁的车辆。路边的沟里躺着牺牲的战士,有人用白布盖了,有人还没来得及。几个卫生员在伤员中间跑来跑去,有人喊“担架”,有人喊“水”。空气里的硝烟味还没散尽,混着血腥味,闻一口就让人想吐。
他找到了王德胜和刘铁柱。两个人在弹药堆旁边坐着,满脸是灰,眼睛通红,一看就是哭过的。
“你们没事吧?”陈守业走过去。
“没事。”王德胜的声音沙哑,“昨晚送弹药的时候,有个战士在我旁边被子弹打中了……就那么倒在我旁边……我……”
他说不下去了。
刘铁柱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三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周队长派人来找他们了。来的人说,昨晚的战斗缴获了大批物资,需要后勤分队去清点整理。陈守业站起来,背上工具箱,跟着来人往前走。
走过一片河滩的时候,他看见了一辆被击毁的美军坦克。坦克的舱盖打开了,里面的人已经不见了。坦克旁边扔着一支美式步枪,枪托上沾着血。
他弯腰把那支枪捡起来,看了看,枪是完好的,就是撞针有点松动。他从工具箱里拿出螺丝刀,花了五分钟把撞针调好,然后随手递给了路边一个正在找枪的战士。
战士接过枪,拉了一下枪栓,枪栓顺滑,咔嗒一声到位。他抬起头看了陈守业一眼,眼睛亮了一下:“谢谢同志!”
陈守业点点头,继续往前走。(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