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还是没人敢回去,身后几个虞侯盯着,回去肯定要被穿小鞋,可文官的话摆在这,他们又不敢不听,结局就是闹事的禁军们往后退了几步。
见他们退缩,蔡京往前踏出一步,眉宇含怒,声如洪钟,厉声呵斥,“国家待禁军将士恩厚,岁耗巨量钱粮养兵。偏偏有奸狡节级,暗中喝兵血,吃空额,克扣士卒衣食。”
“往后,你们的军饷将由朝廷足额发放,凭腰牌认领。如今朝廷重订军籍,乃是天大的好事。尔等何以心生歹念,煽动兵卒闹事,妄图阻挠新政!此等行径,已是犯军法,若执意鼓噪,一律按军律拿问,绝不宽宥!”
话音落下,他再度往前踏出一步,目光锐利,直直扫向人群,后方那几名虞侯不敢与其对视,顿时缩了回去,被目光扫到的人浑身一颤,连忙低下头去。
“哼,你们受流言蒙蔽,朝廷不予追究。即刻各归本营,回营帐待命。若再有私相聚众喧哗,以谋乱论处!”
“还不速速退去!”
蔡京刚说完,赶过来的营中将官也纷纷上前,喝令士卒归队。
兵士本就是被人撺掇而来,有些是被谣言迷惑,有些人是想借机捞好处。大宋的禁军,闹事实在是太常见了。
可惜,他们是在乾圣朝,而不是在仁宗朝,禁军的兵力和实力削弱到了极点,重文抑武的体系更让他们支楞不起来,想闹都没胆子闹。
宰执大臣接二连三的训示,给他们台阶下,此刻,风一吹,一众禁军心中醒悟,顿时冷汗直冒,我这是昏了头么?
大家互相对视一眼,纷纷散开,成群结队退回各自营房。方才闹哄哄的校场,片刻便冷清下来,那几个虞侯愣了愣,面色灰败,只能灰溜溜的走了。
计策还未闹大,便已经彻底破产,一场风波就此消弭。
随即,蔡京与黄履移步至禁军大营的临时厅帐,屏退左右闲杂人等,只剩二人相对。帐外卫兵肃立值守。
黄履坐定,眉头紧锁,“今日之事凶险万分,若是晚来半刻,流言愈演愈烈,这营里的禁军被鼓噪起来,恐怕真酿成祸患,震动朝野。”
“届时,不仅你我二人要吃挂落,这黥兵制改动恐怕也要生出波澜。”
“这禁军之中,总有贪得无厌之辈,那些心怀私念的虞侯节级,明面上鼓动的只是小卒,却能坏朝廷大局,背后主持之人,必须彻查。”
蔡京点点头,又摇摇头,“查,当然要查,此事绝不能姑息。但不能由枢密院直接下手抓捕。”
“军中之事,归三衙管辖。若是我等直接动手拿问禁军节级,容易引得全军猜忌,反倒生出嫌隙。应当由三衙都指挥使司出面,按照军法推勘,拘拿一干涉事虞侯,查核他们平日冒领粮饷、克扣军士的罪证。”
大宋虽说是重文抑武,可各部门职权所在,不得轻易越权,就算是枢密院也不能直接让人捉拿禁军将领,这是三衙将官和皇帝的权力。
黄履深以为然,颔首:“此为老成之言,不如你我二人联名上奏,把今日营中变故始末如实奏报官家,请圣旨下给三衙,令其自主查办,追索党羽,肃清营中蛀虫。”
“理当如此!”
说干就干,二人骑马很快回到枢密院,唤来厅外书吏,取来纸札笔墨。
灯下,蔡京执笔,黄履在一旁斟酌字句,将营中虞侯畏惧腰牌核验、散播谣言煽动兵闹事的经过细细叙写,将此事交由三衙将帅审理处置的请求。
奏本誊写完毕,二人各自签押,加盖枢密院印信,封缄妥当,准备明日一早送入大内,递呈官家御览。
……
崇政殿内,烛火明耀,殿中窗牖半开,暮春晚风携着些许花香漫入。御案之上堆叠着各式章奏,蔡京、黄履联名递上的札子平铺正中,墨迹尚新。
赵昊一身赭色常服,头戴软幞头,细细读完奏本,蔡京他们的奏本把京郊禁军营中虞侯暗中散播流言、撺掇士卒鼓噪一事始末写得清清楚楚。
那些人因惧怕腰牌核验兵籍,戳破吃空额、喝兵血的旧弊,故而妄图煽动军心阻挠新政,幸得黄履、蔡京及时赶到弹压,才未曾酿成大乱。
禁军的反应,他并不惊讶,大宋的禁军闹事太过寻常。也就是这几十年被削了,才安稳下来。
现在朝廷动了他们的钱袋子,不让他们喝兵血,不闹事才怪。屁股决定脑袋,朝廷做的事对底层禁军有好处,对于那些将领可未必。
他们不会体谅朝廷的难处,也不会管底层禁军过的有多难,他们这类群体只会在乎自己的利益,当年他们的前辈都这么干的,何以到了现在不能做了?
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一声不吭的吃亏不是这帮丘八的作风,总得让朝廷知道他们的不满。
这件事,朝廷必须处置,不让其他观望的人下场,事情闹大就不好收拾了,禁军的虞侯们盘根错杂,指不定谁背后有什么关系,这个利益集团,不好碰。
正在他沉思之际,便听到殿外内侍轻声禀奏:“官家,殿前步军副都指挥使姚麟已在殿外候见。”
赵昊回过神,随意的摆摆手,“宣他进来。”
不多时,姚麟大步入殿。他一身武将公服,面容刚毅,鬓角霜白,一双虎目炯炯有神,他走上前,躬身行礼,“臣参见陛下。”
“平身吧,给老将军赐座。”
“谢陛下。”
内侍搬来椅子,姚麟起身谢礼,顺势坐下。
这个时间,他来觐见,目的自然是不言而喻,姚麟久掌三衙,熟稔京城禁军的内情,军中上下人情利弊,心中洞若观火,禁军发生了什么,也瞒不过他的耳目。
“卿来看过这份奏札。”
赵昊也没多客气,随意抬手,命内侍将蔡京黄履的联名奏本递过去。
姚麟起身双手接过,展卷细读,越看眉头越是紧锁。
阅毕,他将札子交还内侍,躬身言道:“回禀官家,这几名虞侯,皆是营中中级节级,在各营根基不浅。平日靠着空额冒饷,盘剥士卒,营中不少人与之有勾连。若要深究彻查,牵出来的人恐怕不在少数。”(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