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当真是蠢货!

    李乾顺沉默良久,方才沉声开口,语气里满是疲惫:“传孤旨意,撤销全国戒严之议,各路兵马尽数归营,无需调动,安抚朝野民心,毋得再自乱阵脚。”

    众臣齐声应道, “遵旨。”

    虚惊一场之后,朝堂恐慌渐渐平息,但李乾顺心中的危机感,却丝毫未减,反而愈发浓烈。

    南朝蛰伏数年,一朝动兵,便是直指河湟,意图彻底平定西陲,收服青唐。一旦大宋成功拿下河湟之地,彻底掌控秦凤、熙河全线,大夏西南门户便彻底暴露在大宋兵锋之下。

    届时大夏的战略空间将被进一步压缩,彻底陷入南朝的战略包围之中,未来处境只会愈发艰难。

    念及此处,李乾顺眼神骤然凝重,心中生出紧迫之意,甚至他心里更担心一件事。

    万一南朝打青唐是幌子,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实则目的是大夏,又该如何?

    没有横山这处战略要地,大夏面对南朝处处受制,再想袭击南朝城池已是不可能,只要他们出兵就会被发现。

    南朝的国力远胜大夏,此事也不可不防。还是那句话,他赌不起,万一呢?

    念及此处,李乾顺继续下令,“传孤令,调两部轻骑于边境驻防,严防南朝兴兵来犯!”

    不进行总动员,派精兵前去协防,万一南朝来攻,至少能拖延些时日,到那时再动员全国军队也不迟。

    李乾顺下完令,殿上的西夏将领们略微思考了下,便明白他的用意,直接领命。

    做好防备后,李乾顺想到了青唐,青唐吐蕃与大夏唇齿相依,盘踞河湟之地,常年互为犄角,牵制大宋西北兵力,是西夏制衡大宋、缓解边境压力的重要屏障。

    一旦青塘覆灭,西夏将独自直面大宋西北全线兵力,再无缓冲屏障。

    绝对不能让青塘轻易被大宋平定!

    嵬名察哥也进言道,“南朝想打青唐,唇亡齿寒,我们当早日告知青唐,免得他们措不及防。”

    李乾顺点点头,“此言有理。”

    出兵相助是不可能出兵的,打仗是多费钱的一件事,西夏自己都饿着肚子,怎么可能卖血援助青唐?

    当即,李乾顺即刻下旨,命翰林草拟密信,遣亲信快马使者,星夜奔赴青塘,加急传信于青塘各大吐蕃贵族首领。

    信中言辞恳切,告知青唐贵族南朝西北重兵集结、即将大举用兵的实情。

    而信中反复告诫青唐各部:南朝此次蓄势已久,意在彻底收服河湟、剿灭叛部,绝非虚张声势,让各部即刻整军备战、联合设防、抱团抗宋,万万不可轻敌大意、坐以待毙!

    西夏使者领命之后,不敢耽搁片刻,即刻携带密信,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奔赴青唐地界。

    得知使者已经派出去,寝宫内,李乾顺才松了口气,揉了揉眉心,端起茶水喝了一口,该做的他都做了,青唐能不能保住,就看他们自己的了。

    ……

    青唐,地处河湟腹地,依山傍水,水草丰美,地势险要,乃是西陲重镇,吐蕃各部聚居于此,部族林立,贵族割据,自成一方格局。

    自盛唐之后,中原内乱,无暇西顾,青塘吐蕃便趁机割据河湟,时而臣服中原,时而自立割据,数百年来,盘踞西陲,成一方藩部势力。

    青塘王城建在河谷高地,夯土城墙连绵,城外是大片丰美的草场,成群的牦牛、羊群散落其间。

    六月正是水草最盛的时候,各部贵族陆续汇聚王城,大首领连日设宴,款待远近部族头人,帐中乳香、酥油气息浓重,歌舞不绝。

    西夏送来的那封密信,被随意搁在帐内一角的木案上,羊皮纸卷已经被酒水打湿了一角,无人再去翻看。

    大首领盘坐在厚毡之上,手中端着皮囊,大口饮着发酵的奶酒,放声大笑:“宋人年年和我们通商,拿茶叶丝绸换我们的麝香、良马,这么好的买卖,他们怎么舍得打破?”

    身侧一名年轻贵族披挂着宝石镶嵌的皮甲,跟着附和:“首领说得是!前些月我还带着商队去秦州,和宋人牙行交易,宋人官吏待我们客客气气,关税都按旧例收取,没有刁难我等。”

    “若是他们打算出兵,怎会还和我们安心做生意?”

    一名年纪较长、去过秦州多次的部族头人眉头紧锁,捧着酒碗却没有饮下:“诸位,商道是商道,兵事是兵事。我在秦州城外,亲眼看见熙河路的粮草一车接着一车向西运送,营寨一天天增多。”

    “宋人的皇帝年轻气盛,若是一心要整肃西疆,未必不会对我们用兵。我相信西夏和我们世代交好,不会凭空捏造消息吓唬我们。”

    “你就是在秦州待久了,被宋人吓破了胆!”

    旁边一个贵族嗤笑一声,“西夏和大宋有仇,李乾顺日日担心宋人打过去,看见调兵便心惊,故而想拉我们一同戒备。一旦我们整军备战,宋人察觉,反倒会疑心我们跟西夏是一伙的,那不正是落入西夏的圈套?”

    “我们年年纳贡,奉大宋为上国,没有举旗造反,宋人师出无名!”

    大首领一摆手,打断争论,“只要我们不主动劫掠堡寨,宋人便没有理由兴兵。依我看,宋人屯兵河湟,肯定是要对西夏用兵,和我们无关。”

    见首领这么说,下面的头人也跟着仰头大笑,语气轻蔑:“哈哈哈,南朝一调兵,便吓得他草木皆兵,慌乱不已,还要特意送信警示我等,可笑至极!”

    一旁的同伴纷纷附和,语气皆是不屑一顾, “没错!西夏常年被大宋打怕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些许边境调兵,不过是他们寻常戍边换防、整饬边防罢了,哪里是什么大举征伐?”

    “李乾顺太过怯懦,难怪西夏常年屈居人下,夹缝求生,毫无风骨!”

    “说得对!要不是我们卖粮食给他们,西夏国内还在吃人呢?自己怕大宋,就把火往我们这烧,祸水东引,实在是可恶!”

    “要打,也是打他西夏才对!”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满是嘲讽戏谑,全然不将西夏的警示放在心上。

    看到他们全然不当回事,方才出声劝谏的头人眉头紧皱,再度出言劝道:“诸位不可大意,大宋近年国力日盛,听闻其皇帝年轻气盛,锐意进取,颇有开疆拓土之志。”

    “如今西北重兵集结,未必是寻常换防,西夏与我唇齿相依,绝不会无故警示,我等还需谨慎防备,早做打算。”

    话音刚落,便被年轻贵族厉声打断:“谨慎什么?多虑什么!当年他们打下青塘,不照样被我们赶跑了?”

    这名贵族站起身,底气十足,侃侃而谈,“到最后,他们不还得乖乖跟我们做生意,互通商贸,想想这几年我们赚了多少?”

    “各部的牛羊、皮毛、药材源源不断运往大宋,大宋的茶叶、丝绸、粮食、铁器源源不断输入青塘,咱们再转手一卖,获利丰厚。”

    “两国商旅往来不绝,贸易繁盛,互惠互利!我不信大宋会如此不智,能好好做生意,非得打仗。”

    这话引起了在场众人的共鸣,当初大宋突袭拿下青唐,何其嚣张,最后还不是被他们赶跑了?

    他们十分自信,就算再来一次,也还是一样的结局。

    “大宋素来重信义、睦邻邦,与我青塘通商交好,获利颇丰,又怎会无端出兵攻打我等?”

    另一贵族随即附和,语气笃定,带着一种看穿全局的自信:“依我之见,大宋此次调兵,必然是对付西夏!”

    “大宋与西夏征战不休,年年相互攻伐,积怨极深!如今大宋整兵西北,定然是想要再次征伐西夏,报仇雪恨、夺取河西之地!”

    “西夏人心虚胆怯,自知不是大宋对手,便妄想挑唆我青塘与大宋反目,让我等替其挡灾,分担兵祸!”

    说到这,他恨声道,“李乾顺这封密信,分明是居心叵测,想要嫁祸于我青塘,妄图让我等自乱阵脚、与大宋交恶,其心可诛!”

    “对,他就是看不惯我们挣他们的钱,眼红了!”

    一众贵族纷纷点头附和,人人皆是这般想法,笃定自己的判断。

    在青塘各大贵族眼中,大宋的敌人从来都是西夏,而非安分臣服、通商纳贡的青塘。

    就算是之前打过仗,那不是都结束了吗,几年前的事了,何必耿耿于怀,他们自认与大宋无深仇大恨,年年朝贡、互通商贸,利益纠葛深厚。

    大宋断然不会舍弃安稳商贸,无端出兵攻打自己,这笔账,谁都会算。他们跟大宋又没有血海深仇,要打也是打西夏才是。

    反而西夏与大宋仇深似海,大宋西北用兵,目标必然是西夏无疑。

    众人越想越是笃定,李乾顺要是不来信,他们或许还会担心,可这封信一来,他们自认为“看穿”了对方的阴谋诡计,反倒是彻底放下所有戒备。

    见他们都这么说,大首领也放下心中的担忧,挥手说道,“李乾顺怯懦多疑,不过是自惊自吓,想要拖累我青塘!”

    “传令各部,照常放牧、照常商贸、照常安居,毋得听信谣言,自乱民心!边防的士卒提高警惕,提防西夏祸水东引!”

    “首领英明!”

    殿中一众贵族齐声附和,不再将西夏的警示、大宋的调兵异动放在心上。

    所有人都沉浸在安逸的现状之中,全然看不清局势变幻,看不懂大宋真正的战略布局。

    谁都有侥幸心理,退一万步讲,就算大宋拿下青唐,最后肯定还会被他们赶出去,有第一次肯定有第二次,没必要担惊受怕。

    他们以为大宋会容忍藩部割据、阳奉阴违,就算要收拾他们,也得等到灭了西夏再说。

    区区一部首领坐井观天,只看得到眼前的安逸生活,却忘了大宋数年隐忍蓄力,整顿军备、积蓄粮草,为的就是今日一举平定河湟,断西夏一臂。

    所有的战略都是为灭夏做准备,收拾他们跟对付西夏并不冲突,顺手的事。

    钱,不重要,但没有你,对大宋很重要!

    西夏君臣看透了大宋的战略意图,心生惊惧,倾力警示,反倒是弄巧成拙,让盲目自负的青塘贵族们忽视,置之不理。

    青塘王城大殿之上,欢声笑语依旧,贵族们依旧饮酒作乐、安逸奢靡。

    帐外传来鼓乐声,几名蕃女戴着银饰,旋身起舞,环佩叮当。众贵族的注意力很快被歌舞吸引,方才那一点关于兵戈的讨论,转瞬抛到脑后。

    年长的头人见众人听不进劝,长叹一声,不再多言,默默将酒碗放下。

    他知道,青塘各部族分散,人心不齐,大首领骄横听不进逆耳之言,旁人再怎么警示,也是白费口舌。

    宴席持续到夜半,帐中灯火通明,欢声笑语不断。没有人安排斥候去探查熙河宋军营垒的动向,没有人清点府库甲仗,没有人加固王城的夯土城墙。

    他们看见的,只是眼前源源不断的商队、丰厚的贸易利钱,看见大宋送来的茶帛,他们看不见紫宸殿上赵昊与宰辅定下的方略,更看不见王厚麾下整装待发的西军,看不见章楶在熙河路日夜调度堆积如山的粮草。

    在他们的认知里,臣服通商便是平安的保证,但却忽视了他们以前做过的事。

    殊不知,多年前,青塘部落反复叛附,截留贡物、劫掠边民的旧账,一桩桩都记在大宋枢密院的卷宗之上。通商,本是赵昊安抚藩部、争取时间筹备征伐的缓兵之计。

    千里之外的大宋边境,秦风、熙河两路大军即将整备完毕,士卒甲胄鲜亮、粮草充足、士气高昂,只待往后一声令下,便可挥师西进,踏平河湟,收复疆土。

    ……

    乾圣五年六月末,盛夏骄阳灼灼照耀大地。

    萧达一行人离了南薰门,车马沿着汴河大堤旁的官道向北而行。盛夏的日头毒辣,道旁的槐树叶被晒得打卷,蝉鸣聒噪不休,一阵阵热风卷着尘土扑在人面上。

    萧达斜倚在车厢里,掀开车帘一角,默默回望汴京城巍峨的城墙,那朱红宫墙与高耸的城楼渐渐缩成远处一道淡淡的影子。

    随行的辽国太医坐在侧车,膝头紧紧抱着一只油布包裹的木匣,匣中是连日在太医局亲手抄录的卷宗,上面密密麻麻记着种痘择期、取痘、护苗、术后调养、禁忌病症,还有大宋太医反复叮嘱的各样忌讳。

    他掀帘看向萧达的车舆,低声对身边的萧达道:“萧侍郎此番在南朝受此挫辱,回去之后,朝中必然有一番议论。”

    “不过这牛痘法子真切好用,只要能带回上京,便是大功一件,陛下一定会重赏我等,何必忧心?”

    萧达轻轻摇头,眼里透着层层忧虑,“你只看见了种痘之功,不曾看见南朝的谋划,南朝铁了心要取青塘,河湟一旦归其掌控,西疆再无牵制,西夏的形势将更为严峻。”

    “我本想阻止南朝用兵,却没成想被他们一眼看破,我本人受辱是小事,可军国大事,制衡南朝乃是大局。”

    “只希望此战,青塘能守住国土。”

    车轱辘碾过路面坑洼,颠簸不停。

    萧达掀开车帘,望着官道两侧田地里种植的粮食,隔着田垄,好似望不到尽头,夏天到了,秋天还会远么?到那时,战事恐怕已经开始了吧。

    宋辽澶渊之盟,只约定两国互不侵夺对方固有疆土,从来没有规定大宋不能收服自家旧日藩属。青塘本就是汉唐故土,宋人把这桩事算作内政,道理上挑不出错处。

    他此番入朝施压,本就是借辽国威势虚言恫吓,赌的是大宋不愿骤然和北朝生出嫌隙,宁愿退让息事。

    南朝的强硬也让他无所适从,很不习惯。

    宋人的皇帝稳坐御座一言不发,任由枢密出面,寸步不让,把他所有说辞拆解得干干净净。满殿大宋文武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种平静里带着审视的味道,比厉声斥责更让人难堪。

    萧达想起紫宸殿上,蔡京抬眼直视他的时候,目光冷静锐利,没有半分激愤,却每一问都堵死他回旋的余地。

    想到这,他心里五味杂陈,“我原以为南朝这些宰辅,还是昔年那般畏事,只求息事宁人。即使当年的富弼相公也不过如此了吧。”

    “这个官家,和从前的大宋官家不一样,他宁愿得罪大辽,也不肯在青塘一事上松口,其心思坚定,一如南朝的孝宗皇帝。”

    他心中盘算归国之后如何向耶律延禧复命。牛痘技法到手,这是实打实的功绩,足以抵消交涉失败的过失。

    这件事本来就不在他此行目的当中,算是一场突发事故。

    可他未经朝堂允许,干涉用兵失败也是罪责,如果成了自然没人会说什么,可没成,回朝之后定然有人攻讦。

    他必须措辞审慎,不能让皇帝觉得他办事不力,也不能刻意夸大南朝的强盛,引得辽廷上下以为他怯懦,对他不满。

    种种思虑在脑海一闪而逝,他迅速下令, “传令下去,路上加紧赶路,沿途不可和宋人地方官吏多言,不可滋事。”

    “种痘卷宗万不可有闪失,这才是我们此行最要紧的东西。”

    护卫领命,策马向前传谕。长长的辽使队伍沿着官道迤逦北行,一路渡过黄河,向辽境而去。沿途大宋州县官吏依礼供给食宿,不卑不亢,没有因为紫宸殿那场风波而怠慢,也没有半分讨好。

    ……

    西夏中兴府,御书房内,窗棂敞开,热风裹挟着城外黄河水汽吹进来,案上烛火微微晃动。

    李乾顺屏退了大部分侍从,只留下三名心腹枢密近臣,围着一张摊开的羊皮舆图默然不语。

    舆图之上,河湟、秦风、熙河各路的山川河谷、堡寨要道,用朱砂细细标注。

    大宋集结兵马的位置,清清楚楚落在青塘方向,和西夏国境隔着重重群山,没有一兵一卒朝着宋夏边境的灵州、庆州一线移动。

    李乾顺指尖落在青塘王城的位置,反复摩挲,眉头紧锁。青塘那边的反应,让他无言以对,甚至感到愤怒。

    当真是蠢货!

    西夏兵马元帅嵬名察哥叹了口气,古铜色的面孔上满是焦虑, “大王,青塘诸部太过骄昏,西夏的密信送过去,如同石沉大海。”

    “他们认定南朝不会动兵,只当我们是惧怕宋人,想要拉他们一同对抗南朝。可他们不知道,一旦河湟落入宋人之手,我们西夏西南便全无屏障。宋人在河湟屯粮、筑堡、养马,日后想要西进或者北上,随时可以发难。”

    李乾顺缓缓点头,声音带着疲惫:“孤何尝不知。青塘和我西夏,互为唇齿。当年先祖立国之时,我大夏便屡屡和青塘诸部互通往来,一同牵制南朝。唇亡则齿寒,这个道理,那些吐蕃贵族偏偏看不明白。”

    另一位老臣面露忧色:“可我们如今能做什么?我们若是大举出兵去帮青塘,便是主动和南朝开战。以西夏如今的国力,独力对抗南朝,绝无胜算。”

    “那帮青塘头人恐怕不会领情,甚至还会觉得我们要与他们开战,若是只暗中输送兵器粮草,一旦被宋人斥候查获,一样会落下口实,引火烧身。”

    “且辎重物资,国内也很紧张,实在匀不出多的给他们。”

    这话戳中了大夏现在的难处,乾圣二年平夏城惨败之后,西夏损兵折将,国内饥荒连绵,好不容易才慢慢缓过气,收拢部众,清洗梁太后残余党羽,把兵权牢牢握在手中。

    如今国力尚未恢复,根本经不起再一场大战。他这些年遣使向辽国求娶公主,百般讨好北朝,就是想借辽人为外援,给自己留一层庇护。

    辽国如今自顾不暇,朝堂暗流涌动,耶律延禧耽于游猎,朝政多托付萧奉先。

    嵬名安惠尚在辽国上京城游说,一旦说服辽国下嫁公主,和他联姻,便代表他们重新抱上辽国的大腿。

    届时无论是国内还是国外,他都有个交代,纵然他明白,辽国下嫁公主,不过是想在西陲留一枚棋子,牵制大宋,更不会真心为西夏出兵死战。

    指望辽人全力相助,本就是镜花水月。

    李乾顺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中兴府城内错落的屋舍。城中百姓刚刚熬过饥荒,只要等今年的粮食入库,就能慢慢恢复国力。

    若是再起战火,辛苦恢复的民生转眼就会毁于一旦,到那时,大夏还有未来么?

    “不能明着助青塘,也不能全然坐视不管。”

    李乾顺沉默许久,缓缓开口,“再遣一名信使,走另外一条蕃部小路,不带国书,只带口信,去找青塘里面尚且清醒的小部族首领。”

    “告诉他们,大宋的兵锋不是玩笑,当初宋人拿下青唐是如何对付他们的?是抵抗还是投降,让他们自己掂量。”

    “另外,遣人去辽国上京,面见萧奉先,把河湟的局势告知辽廷。问问北朝,若是南朝拿下青塘,辽朝打算如何应对。我大夏,不能独自扛下这份压力。”

    枢密大臣躬身领旨,而后又道,“臣遵旨。只是我听闻前不久,辽使萧达去了南朝,想来他也会把青塘之事传回上京,萧奉先应当已经知晓消息。”

    “他知道是他的事,我们不开口,他们便不会管,辽人最擅长权衡利弊,若是觉得我大夏尚有余力,说不定反而会选择和大宋维持和睦,让我们顶在前面。”

    说完,他低头望着图上西夏国土的轮廓,看着那被朱砂标识的横山山麓,内心隐隐作痛,“我大夏夹在两大强国之间,一步都不能走错。青塘若是败了,我们就要调整方略,往后行事,更要谨小慎微。”

    商议已定,近臣躬身告退,连夜安排信使。

    兴庆府的夜色渐深,巡城的兵士持着火把沿街走过,火光在街巷间明明灭灭。西夏表面恢复平静,撤掉了征调兵马的命令,可朝堂高层的心弦,一刻也没有放松。

    ……

    汴京,枢密院偏厅,窗外梧桐枝叶繁茂,遮蔽骄阳。

    曾布、蔡京、许将、陆佃、李清臣。林希几人围坐,面前摊着自西北递来的一封封密奏,都是熙河路、秦风路斥候、堡寨官吏送来的消息。

    “王厚送来军报,各部兵马已经就位,粮草由章楶统筹转运,如今积粮可供大军三月之用。”

    曾布拿起一份奏本,缓缓道,“蕃部斥候回报,青塘王城毫无戒备,贵族依旧宴饮游猎,没有修筑防御工事,也没有集结部族兵马。”

    “据青塘内部传来消息说,西夏派使者送密信警示他们,但是并未被采信。”

    陆佃眼睛顿时亮了,开怀大笑,“当真是天佑我等,如此一来,倒是省去不少力气。当初我们放开边榷,与青塘通商实在是明智之举。”

    “花些钱财便收买了青塘下面的头人,让他们放松警惕,单单此事,就能救下多少西军士卒的性命。”

    蔡京点点头,话语一转,“不错,官家实在是深谋远虑,目光长远。当年正是官家提及此事,没想到竟然真的派上用场。”

    “且不论青塘蕃人对我大宋的态度转好,光是这情报都令我等多出一成胜算。”

    这话一开口,旁边的曾布眼皮一跳,他懒得搭话,索性开口转移话题,拉回正轨,“青塘部族繁多,不能一概而论。”

    “有一部分小部族素来恭顺,不曾劫掠边境,待大军抵达,应当先行遣使招抚,分化其众,不必尽数屠戮,这也是官家先前叮嘱。”

    “另外,暗中投靠被我们收买的部落也不要动,往后打下青塘,要靠他们协助治理蕃人。这些名单汇总迅速传信给王厚他们,免得误伤,失了信誉。”

    “青塘得而复失,我等切不可再重蹈覆辙。”

    “有理。”

    “应当如此。”

    其他人纷纷点头,都没有意见。

    这时候,李清臣脸上笑眯眯的,捻须说道:“辽使萧达北归,沿途应当会不断递送消息回上京。辽国若是得知此事,不知会如何打算。”

    “辽人无力阻拦,只怕会转而想着,在战后和我们商谈通商、索取更多好处。”

    这时候,在座的人哪里想不明白,萧达是在恐吓他们,虚空造牌。

    原因无他,时间对不上!

    蔡京淡淡瞥了曾布一眼,继续道,“辽国人心里清楚,单凭口头恫吓拦不住我们。两国邦交已久,承平百年,定然不会开战。”

    “他们更愿意维持和大宋的互市,不会轻易为了远在河湟的青塘,和我们撕破脸开战。最多只能暗中给青塘传几句消息,不敢明目张胆出兵相助。”

    其他人听完轻轻点头,蔡京说的不无道理,辽国这些年来来回回就这些套路,早就被他看穿了。、

    许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沉声道,“最该留心的,反而是西夏。李乾顺这个人隐忍,心思很深。他不会坐视青塘覆灭,就算不敢公然出兵,也可能暗中输送甲械给青塘部族,给王厚添些麻烦。”

    “我以为,应当传密令给章楶,严查蕃部小道,拦截西夏私运的军械。”

    蔡京略微思考,便点点头,“许相公所言极是。”(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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