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乾顺沉默良久,方才沉声开口,语气里满是疲惫:“传孤旨意,撤销全国戒严之议,各路兵马尽数归营,无需调动,安抚朝野民心,毋得再自乱阵脚。”
众臣齐声应道, “遵旨。”
虚惊一场之后,朝堂恐慌渐渐平息,但李乾顺心中的危机感,却丝毫未减,反而愈发浓烈。
南朝蛰伏数年,一朝动兵,便是直指河湟,意图彻底平定西陲,收服青唐。一旦大宋成功拿下河湟之地,彻底掌控秦凤、熙河全线,大夏西南门户便彻底暴露在大宋兵锋之下。
届时大夏的战略空间将被进一步压缩,彻底陷入南朝的战略包围之中,未来处境只会愈发艰难。
念及此处,李乾顺眼神骤然凝重,心中生出紧迫之意,甚至他心里更担心一件事。
万一南朝打青唐是幌子,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实则目的是大夏,又该如何?
没有横山这处战略要地,大夏面对南朝处处受制,再想袭击南朝城池已是不可能,只要他们出兵就会被发现。
南朝的国力远胜大夏,此事也不可不防。还是那句话,他赌不起,万一呢?
念及此处,李乾顺继续下令,“传孤令,调两部轻骑于边境驻防,严防南朝兴兵来犯!”
不进行总动员,派精兵前去协防,万一南朝来攻,至少能拖延些时日,到那时再动员全国军队也不迟。
李乾顺下完令,殿上的西夏将领们略微思考了下,便明白他的用意,直接领命。
做好防备后,李乾顺想到了青唐,青唐吐蕃与大夏唇齿相依,盘踞河湟之地,常年互为犄角,牵制大宋西北兵力,是西夏制衡大宋、缓解边境压力的重要屏障。
一旦青塘覆灭,西夏将独自直面大宋西北全线兵力,再无缓冲屏障。
绝对不能让青塘轻易被大宋平定!
嵬名察哥也进言道,“南朝想打青唐,唇亡齿寒,我们当早日告知青唐,免得他们措不及防。”
李乾顺点点头,“此言有理。”
出兵相助是不可能出兵的,打仗是多费钱的一件事,西夏自己都饿着肚子,怎么可能卖血援助青唐?
当即,李乾顺即刻下旨,命翰林草拟密信,遣亲信快马使者,星夜奔赴青塘,加急传信于青塘各大吐蕃贵族首领。
信中言辞恳切,告知青唐贵族南朝西北重兵集结、即将大举用兵的实情。
而信中反复告诫青唐各部:南朝此次蓄势已久,意在彻底收服河湟、剿灭叛部,绝非虚张声势,让各部即刻整军备战、联合设防、抱团抗宋,万万不可轻敌大意、坐以待毙!
西夏使者领命之后,不敢耽搁片刻,即刻携带密信,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奔赴青唐地界。
得知使者已经派出去,寝宫内,李乾顺才松了口气,揉了揉眉心,端起茶水喝了一口,该做的他都做了,青唐能不能保住,就看他们自己的了。
……
青唐,地处河湟腹地,依山傍水,水草丰美,地势险要,乃是西陲重镇,吐蕃各部聚居于此,部族林立,贵族割据,自成一方格局。
自盛唐之后,中原内乱,无暇西顾,青塘吐蕃便趁机割据河湟,时而臣服中原,时而自立割据,数百年来,盘踞西陲,成一方藩部势力。
青塘王城建在河谷高地,夯土城墙连绵,城外是大片丰美的草场,成群的牦牛、羊群散落其间。
六月正是水草最盛的时候,各部贵族陆续汇聚王城,大首领连日设宴,款待远近部族头人,帐中乳香、酥油气息浓重,歌舞不绝。
西夏送来的那封密信,被随意搁在帐内一角的木案上,羊皮纸卷已经被酒水打湿了一角,无人再去翻看。
大首领盘坐在厚毡之上,手中端着皮囊,大口饮着发酵的奶酒,放声大笑:“宋人年年和我们通商,拿茶叶丝绸换我们的麝香、良马,这么好的买卖,他们怎么舍得打破?”
身侧一名年轻贵族披挂着宝石镶嵌的皮甲,跟着附和:“首领说得是!前些月我还带着商队去秦州,和宋人牙行交易,宋人官吏待我们客客气气,关税都按旧例收取,没有刁难我等。”
“若是他们打算出兵,怎会还和我们安心做生意?”
一名年纪较长、去过秦州多次的部族头人眉头紧锁,捧着酒碗却没有饮下:“诸位,商道是商道,兵事是兵事。我在秦州城外,亲眼看见熙河路的粮草一车接着一车向西运送,营寨一天天增多。”
“宋人的皇帝年轻气盛,若是一心要整肃西疆,未必不会对我们用兵。我相信西夏和我们世代交好,不会凭空捏造消息吓唬我们。”
“你就是在秦州待久了,被宋人吓破了胆!”
旁边一个贵族嗤笑一声,“西夏和大宋有仇,李乾顺日日担心宋人打过去,看见调兵便心惊,故而想拉我们一同戒备。一旦我们整军备战,宋人察觉,反倒会疑心我们跟西夏是一伙的,那不正是落入西夏的圈套?”
“我们年年纳贡,奉大宋为上国,没有举旗造反,宋人师出无名!”
大首领一摆手,打断争论,“只要我们不主动劫掠堡寨,宋人便没有理由兴兵。依我看,宋人屯兵河湟,肯定是要对西夏用兵,和我们无关。”
见首领这么说,下面的头人也跟着仰头大笑,语气轻蔑:“哈哈哈,南朝一调兵,便吓得他草木皆兵,慌乱不已,还要特意送信警示我等,可笑至极!”
一旁的同伴纷纷附和,语气皆是不屑一顾, “没错!西夏常年被大宋打怕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些许边境调兵,不过是他们寻常戍边换防、整饬边防罢了,哪里是什么大举征伐?”
“李乾顺太过怯懦,难怪西夏常年屈居人下,夹缝求生,毫无风骨!”
“说得对!要不是我们卖粮食给他们,西夏国内还在吃人呢?自己怕大宋,就把火往我们这烧,祸水东引,实在是可恶!”
“要打,也是打他西夏才对!”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满是嘲讽戏谑,全然不将西夏的警示放在心上。
看到他们全然不当回事,方才出声劝谏的头人眉头紧皱,再度出言劝道:“诸位不可大意,大宋近年国力日盛,听闻其皇帝年轻气盛,锐意进取,颇有开疆拓土之志。”
“如今西北重兵集结,未必是寻常换防,西夏与我唇齿相依,绝不会无故警示,我等还需谨慎防备,早做打算。”
话音刚落,便被年轻贵族厉声打断:“谨慎什么?多虑什么!当年他们打下青塘,不照样被我们赶跑了?”
这名贵族站起身,底气十足,侃侃而谈,“到最后,他们不还得乖乖跟我们做生意,互通商贸,想想这几年我们赚了多少?”
“各部的牛羊、皮毛、药材源源不断运往大宋,大宋的茶叶、丝绸、粮食、铁器源源不断输入青塘,咱们再转手一卖,获利丰厚。”
“两国商旅往来不绝,贸易繁盛,互惠互利!我不信大宋会如此不智,能好好做生意,非得打仗。”
这话引起了在场众人的共鸣,当初大宋突袭拿下青唐,何其嚣张,最后还不是被他们赶跑了?
他们十分自信,就算再来一次,也还是一样的结局。
“大宋素来重信义、睦邻邦,与我青塘通商交好,获利颇丰,又怎会无端出兵攻打我等?”
另一贵族随即附和,语气笃定,带着一种看穿全局的自信:“依我之见,大宋此次调兵,必然是对付西夏!”
“大宋与西夏征战不休,年年相互攻伐,积怨极深!如今大宋整兵西北,定然是想要再次征伐西夏,报仇雪恨、夺取河西之地!”
“西夏人心虚胆怯,自知不是大宋对手,便妄想挑唆我青塘与大宋反目,让我等替其挡灾,分担兵祸!”
说到这,他恨声道,“李乾顺这封密信,分明是居心叵测,想要嫁祸于我青塘,妄图让我等自乱阵脚、与大宋交恶,其心可诛!”
“对,他就是看不惯我们挣他们的钱,眼红了!”
一众贵族纷纷点头附和,人人皆是这般想法,笃定自己的判断。
在青塘各大贵族眼中,大宋的敌人从来都是西夏,而非安分臣服、通商纳贡的青塘。
就算是之前打过仗,那不是都结束了吗,几年前的事了,何必耿耿于怀,他们自认与大宋无深仇大恨,年年朝贡、互通商贸,利益纠葛深厚。
大宋断然不会舍弃安稳商贸,无端出兵攻打自己,这笔账,谁都会算。他们跟大宋又没有血海深仇,要打也是打西夏才是。
反而西夏与大宋仇深似海,大宋西北用兵,目标必然是西夏无疑。
众人越想越是笃定,李乾顺要是不来信,他们或许还会担心,可这封信一来,他们自认为“看穿”了对方的阴谋诡计,反倒是彻底放下所有戒备。
见他们都这么说,大首领也放下心中的担忧,挥手说道,“李乾顺怯懦多疑,不过是自惊自吓,想要拖累我青塘!”
“传令各部,照常放牧、照常商贸、照常安居,毋得听信谣言,自乱民心!边防的士卒提高警惕,提防西夏祸水东引!”
“首领英明!”
殿中一众贵族齐声附和,不再将西夏的警示、大宋的调兵异动放在心上。
所有人都沉浸在安逸的现状之中,全然看不清局势变幻,看不懂大宋真正的战略布局。
谁都有侥幸心理,退一万步讲,就算大宋拿下青唐,最后肯定还会被他们赶出去,有第一次肯定有第二次,没必要担惊受怕。
他们以为大宋会容忍藩部割据、阳奉阴违,就算要收拾他们,也得等到灭了西夏再说。
区区一部首领坐井观天,只看得到眼前的安逸生活,却忘了大宋数年隐忍蓄力,整顿军备、积蓄粮草,为的就是今日一举平定河湟,断西夏一臂。
所有的战略都是为灭夏做准备,收拾他们跟对付西夏并不冲突,顺手的事。
钱,不重要,但没有你,对大宋很重要!
西夏君臣看透了大宋的战略意图,心生惊惧,倾力警示,反倒是弄巧成拙,让盲目自负的青塘贵族们忽视,置之不理。
青塘王城大殿之上,欢声笑语依旧,贵族们依旧饮酒作乐、安逸奢靡。
帐外传来鼓乐声,几名蕃女戴着银饰,旋身起舞,环佩叮当。众贵族的注意力很快被歌舞吸引,方才那一点关于兵戈的讨论,转瞬抛到脑后。
年长的头人见众人听不进劝,长叹一声,不再多言,默默将酒碗放下。
他知道,青塘各部族分散,人心不齐,大首领骄横听不进逆耳之言,旁人再怎么警示,也是白费口舌。
宴席持续到夜半,帐中灯火通明,欢声笑语不断。没有人安排斥候去探查熙河宋军营垒的动向,没有人清点府库甲仗,没有人加固王城的夯土城墙。
他们看见的,只是眼前源源不断的商队、丰厚的贸易利钱,看见大宋送来的茶帛,他们看不见紫宸殿上赵昊与宰辅定下的方略,更看不见王厚麾下整装待发的西军,看不见章楶在熙河路日夜调度堆积如山的粮草。
在他们的认知里,臣服通商便是平安的保证,但却忽视了他们以前做过的事。
殊不知,多年前,青塘部落反复叛附,截留贡物、劫掠边民的旧账,一桩桩都记在大宋枢密院的卷宗之上。通商,本是赵昊安抚藩部、争取时间筹备征伐的缓兵之计。
千里之外的大宋边境,秦风、熙河两路大军即将整备完毕,士卒甲胄鲜亮、粮草充足、士气高昂,只待往后一声令下,便可挥师西进,踏平河湟,收复疆土。
……
乾圣五年六月末,盛夏骄阳灼灼照耀大地。
萧达一行人离了南薰门,车马沿着汴河大堤旁的官道向北而行。盛夏的日头毒辣,道旁的槐树叶被晒得打卷,蝉鸣聒噪不休,一阵阵热风卷着尘土扑在人面上。
萧达斜倚在车厢里,掀开车帘一角,默默回望汴京城巍峨的城墙,那朱红宫墙与高耸的城楼渐渐缩成远处一道淡淡的影子。
随行的辽国太医坐在侧车,膝头紧紧抱着一只油布包裹的木匣,匣中是连日在太医局亲手抄录的卷宗,上面密密麻麻记着种痘择期、取痘、护苗、术后调养、禁忌病症,还有大宋太医反复叮嘱的各样忌讳。
他掀帘看向萧达的车舆,低声对身边的萧达道:“萧侍郎此番在南朝受此挫辱,回去之后,朝中必然有一番议论。”
“不过这牛痘法子真切好用,只要能带回上京,便是大功一件,陛下一定会重赏我等,何必忧心?”
萧达轻轻摇头,眼里透着层层忧虑,“你只看见了种痘之功,不曾看见南朝的谋划,南朝铁了心要取青塘,河湟一旦归其掌控,西疆再无牵制,西夏的形势将更为严峻。”
“我本想阻止南朝用兵,却没成想被他们一眼看破,我本人受辱是小事,可军国大事,制衡南朝乃是大局。”
“只希望此战,青塘能守住国土。”
车轱辘碾过路面坑洼,颠簸不停。
萧达掀开车帘,望着官道两侧田地里种植的粮食,隔着田垄,好似望不到尽头,夏天到了,秋天还会远么?到那时,战事恐怕已经开始了吧。
宋辽澶渊之盟,只约定两国互不侵夺对方固有疆土,从来没有规定大宋不能收服自家旧日藩属。青塘本就是汉唐故土,宋人把这桩事算作内政,道理上挑不出错处。
他此番入朝施压,本就是借辽国威势虚言恫吓,赌的是大宋不愿骤然和北朝生出嫌隙,宁愿退让息事。
南朝的强硬也让他无所适从,很不习惯。
宋人的皇帝稳坐御座一言不发,任由枢密出面,寸步不让,把他所有说辞拆解得干干净净。满殿大宋文武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种平静里带着审视的味道,比厉声斥责更让人难堪。
萧达想起紫宸殿上,蔡京抬眼直视他的时候,目光冷静锐利,没有半分激愤,却每一问都堵死他回旋的余地。
想到这,他心里五味杂陈,“我原以为南朝这些宰辅,还是昔年那般畏事,只求息事宁人。即使当年的富弼相公也不过如此了吧。”
“这个官家,和从前的大宋官家不一样,他宁愿得罪大辽,也不肯在青塘一事上松口,其心思坚定,一如南朝的孝宗皇帝。”
他心中盘算归国之后如何向耶律延禧复命。牛痘技法到手,这是实打实的功绩,足以抵消交涉失败的过失。
这件事本来就不在他此行目的当中,算是一场突发事故。
可他未经朝堂允许,干涉用兵失败也是罪责,如果成了自然没人会说什么,可没成,回朝之后定然有人攻讦。
他必须措辞审慎,不能让皇帝觉得他办事不力,也不能刻意夸大南朝的强盛,引得辽廷上下以为他怯懦,对他不满。
种种思虑在脑海一闪而逝,他迅速下令, “传令下去,路上加紧赶路,沿途不可和宋人地方官吏多言,不可滋事。”
“种痘卷宗万不可有闪失,这才是我们此行最要紧的东西。”
护卫领命,策马向前传谕。长长的辽使队伍沿着官道迤逦北行,一路渡过黄河,向辽境而去。沿途大宋州县官吏依礼供给食宿,不卑不亢,没有因为紫宸殿那场风波而怠慢,也没有半分讨好。
……
西夏中兴府,御书房内,窗棂敞开,热风裹挟着城外黄河水汽吹进来,案上烛火微微晃动。
李乾顺屏退了大部分侍从,只留下三名心腹枢密近臣,围着一张摊开的羊皮舆图默然不语。
舆图之上,河湟、秦风、熙河各路的山川河谷、堡寨要道,用朱砂细细标注。
大宋集结兵马的位置,清清楚楚落在青塘方向,和西夏国境隔着重重群山,没有一兵一卒朝着宋夏边境的灵州、庆州一线移动。
李乾顺指尖落在青塘王城的位置,反复摩挲,眉头紧锁。青塘那边的反应,让他无言以对,甚至感到愤怒。
当真是蠢货!
西夏兵马元帅嵬名察哥叹了口气,古铜色的面孔上满是焦虑, “大王,青塘诸部太过骄昏,西夏的密信送过去,如同石沉大海。”
“他们认定南朝不会动兵,只当我们是惧怕宋人,想要拉他们一同对抗南朝。可他们不知道,一旦河湟落入宋人之手,我们西夏西南便全无屏障。宋人在河湟屯粮、筑堡、养马,日后想要西进或者北上,随时可以发难。”
李乾顺缓缓点头,声音带着疲惫:“孤何尝不知。青塘和我西夏,互为唇齿。当年先祖立国之时,我大夏便屡屡和青塘诸部互通往来,一同牵制南朝。唇亡则齿寒,这个道理,那些吐蕃贵族偏偏看不明白。”
另一位老臣面露忧色:“可我们如今能做什么?我们若是大举出兵去帮青塘,便是主动和南朝开战。以西夏如今的国力,独力对抗南朝,绝无胜算。”
“那帮青塘头人恐怕不会领情,甚至还会觉得我们要与他们开战,若是只暗中输送兵器粮草,一旦被宋人斥候查获,一样会落下口实,引火烧身。”
“且辎重物资,国内也很紧张,实在匀不出多的给他们。”
这话戳中了大夏现在的难处,乾圣二年平夏城惨败之后,西夏损兵折将,国内饥荒连绵,好不容易才慢慢缓过气,收拢部众,清洗梁太后残余党羽,把兵权牢牢握在手中。
如今国力尚未恢复,根本经不起再一场大战。他这些年遣使向辽国求娶公主,百般讨好北朝,就是想借辽人为外援,给自己留一层庇护。
辽国如今自顾不暇,朝堂暗流涌动,耶律延禧耽于游猎,朝政多托付萧奉先。
嵬名安惠尚在辽国上京城游说,一旦说服辽国下嫁公主,和他联姻,便代表他们重新抱上辽国的大腿。
届时无论是国内还是国外,他都有个交代,纵然他明白,辽国下嫁公主,不过是想在西陲留一枚棋子,牵制大宋,更不会真心为西夏出兵死战。
指望辽人全力相助,本就是镜花水月。
李乾顺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中兴府城内错落的屋舍。城中百姓刚刚熬过饥荒,只要等今年的粮食入库,就能慢慢恢复国力。
若是再起战火,辛苦恢复的民生转眼就会毁于一旦,到那时,大夏还有未来么?
“不能明着助青塘,也不能全然坐视不管。”
李乾顺沉默许久,缓缓开口,“再遣一名信使,走另外一条蕃部小路,不带国书,只带口信,去找青塘里面尚且清醒的小部族首领。”
“告诉他们,大宋的兵锋不是玩笑,当初宋人拿下青唐是如何对付他们的?是抵抗还是投降,让他们自己掂量。”
“另外,遣人去辽国上京,面见萧奉先,把河湟的局势告知辽廷。问问北朝,若是南朝拿下青塘,辽朝打算如何应对。我大夏,不能独自扛下这份压力。”
枢密大臣躬身领旨,而后又道,“臣遵旨。只是我听闻前不久,辽使萧达去了南朝,想来他也会把青塘之事传回上京,萧奉先应当已经知晓消息。”
“他知道是他的事,我们不开口,他们便不会管,辽人最擅长权衡利弊,若是觉得我大夏尚有余力,说不定反而会选择和大宋维持和睦,让我们顶在前面。”
说完,他低头望着图上西夏国土的轮廓,看着那被朱砂标识的横山山麓,内心隐隐作痛,“我大夏夹在两大强国之间,一步都不能走错。青塘若是败了,我们就要调整方略,往后行事,更要谨小慎微。”
商议已定,近臣躬身告退,连夜安排信使。
兴庆府的夜色渐深,巡城的兵士持着火把沿街走过,火光在街巷间明明灭灭。西夏表面恢复平静,撤掉了征调兵马的命令,可朝堂高层的心弦,一刻也没有放松。
……
汴京,枢密院偏厅,窗外梧桐枝叶繁茂,遮蔽骄阳。
曾布、蔡京、许将、陆佃、李清臣。林希几人围坐,面前摊着自西北递来的一封封密奏,都是熙河路、秦风路斥候、堡寨官吏送来的消息。
“王厚送来军报,各部兵马已经就位,粮草由章楶统筹转运,如今积粮可供大军三月之用。”
曾布拿起一份奏本,缓缓道,“蕃部斥候回报,青塘王城毫无戒备,贵族依旧宴饮游猎,没有修筑防御工事,也没有集结部族兵马。”
“据青塘内部传来消息说,西夏派使者送密信警示他们,但是并未被采信。”
陆佃眼睛顿时亮了,开怀大笑,“当真是天佑我等,如此一来,倒是省去不少力气。当初我们放开边榷,与青塘通商实在是明智之举。”
“花些钱财便收买了青塘下面的头人,让他们放松警惕,单单此事,就能救下多少西军士卒的性命。”
蔡京点点头,话语一转,“不错,官家实在是深谋远虑,目光长远。当年正是官家提及此事,没想到竟然真的派上用场。”
“且不论青塘蕃人对我大宋的态度转好,光是这情报都令我等多出一成胜算。”
这话一开口,旁边的曾布眼皮一跳,他懒得搭话,索性开口转移话题,拉回正轨,“青塘部族繁多,不能一概而论。”
“有一部分小部族素来恭顺,不曾劫掠边境,待大军抵达,应当先行遣使招抚,分化其众,不必尽数屠戮,这也是官家先前叮嘱。”
“另外,暗中投靠被我们收买的部落也不要动,往后打下青塘,要靠他们协助治理蕃人。这些名单汇总迅速传信给王厚他们,免得误伤,失了信誉。”
“青塘得而复失,我等切不可再重蹈覆辙。”
“有理。”
“应当如此。”
其他人纷纷点头,都没有意见。
这时候,李清臣脸上笑眯眯的,捻须说道:“辽使萧达北归,沿途应当会不断递送消息回上京。辽国若是得知此事,不知会如何打算。”
“辽人无力阻拦,只怕会转而想着,在战后和我们商谈通商、索取更多好处。”
这时候,在座的人哪里想不明白,萧达是在恐吓他们,虚空造牌。
原因无他,时间对不上!
蔡京淡淡瞥了曾布一眼,继续道,“辽国人心里清楚,单凭口头恫吓拦不住我们。两国邦交已久,承平百年,定然不会开战。”
“他们更愿意维持和大宋的互市,不会轻易为了远在河湟的青塘,和我们撕破脸开战。最多只能暗中给青塘传几句消息,不敢明目张胆出兵相助。”
其他人听完轻轻点头,蔡京说的不无道理,辽国这些年来来回回就这些套路,早就被他看穿了。、
许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沉声道,“最该留心的,反而是西夏。李乾顺这个人隐忍,心思很深。他不会坐视青塘覆灭,就算不敢公然出兵,也可能暗中输送甲械给青塘部族,给王厚添些麻烦。”
“我以为,应当传密令给章楶,严查蕃部小道,拦截西夏私运的军械。”
蔡京略微思考,便点点头,“许相公所言极是。”(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