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根看着他,那双血红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休利特没有再看他。
他转过头,看向门口那条深邃的通道,塞德里克和莉亚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黑暗中。
摩根看着他,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你跟着他们去吧。”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塞德里克和莉亚,需要有人从正面吸引埃德温的注意。”
休利特点了点头。
“那你呢?”
摩根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
“如果塞德里克和莉亚失败了……”
他停了一下。
“我会用我自己作为谈判筹码,为跟着我受苦的同胞们,争取生存的权力。”
休利特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走到那两个半魔战士面前。
两个战士还跪在地上,手腕上的血痕触目惊心,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休利特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其中一个战士的脑袋。
那只手很大,指节粗壮,掌心的老茧厚得像一层壳。
但动作很轻,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幼兽。
战士抬起头,血红的眼眸里满是泪水。
休利特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拍了拍他们的后脑勺,然后站起身。
他拿起靠在墙边的盾牌,挂在左臂上,又将腰间的长剑拔出来看了一眼,重新插回鞘里。
铠甲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在空荡荡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然后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脚步沉稳,不急不缓。
盾牌上的那只张开的手掌,在魔光石的光芒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他的背影消失在通道里。
大厅里只剩下了摩根,和那两个半魔战士。
魔光石的光芒依旧惨白,照在他那张疲惫到近乎麻木的脸上。
他一个人坐着,很久很久。
两个半魔战士跪在地上,手腕上的血痕触目惊心,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终于,其中一个抬起头,血红的眼眸里满是愧疚。
“摩根大人……是我们……是我们暴露了庇护所的位置。”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如果不是我们出去找粮食,如果不是我们被抓住......”
“够了。”
摩根的声音很轻,没有责备,也没有安慰,只是一种疲惫到极点的平静。
他抬起头,看着那两个战士。
一个叫伊恩,一个叫科林,都是超凡下位的战士。
“我知道,当时由不得你们选择。”
摩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两个战士脸上,又穿过他们,落在更远的地方。
三个多月前,西侧的史诗恶魔突然暴动。
两尊史诗恶魔在枯木荒原的西侧,展开了大战,整个西侧荒原被打得天翻地覆。
摩根没有太过在意,因为那两尊恶魔的战场距离庇护所非常远,短时间的混战不会影响到庇护所。
但他没有预料到的是,这场混战会持续那么久。
两尊史诗恶魔打了整整一个多月都没有停止,而它们的附属恶魔也随之局势的严重,开始暴动。
战火从西侧开始蔓延,像野火一样向着四面八方扩散。
眼看局势不断逼近北侧,哪怕那个风险非常小,摩根也不敢赌。
因为北侧,是撒托古亚。
荒原之喉,史诗上位的恶魔领主。
如果它被惊醒,整个庇护所都将在一瞬间覆灭。
于是,摩根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将庇护所几乎所有传奇和超凡上位的战力都集结起来。
南下拦截那些被战火驱赶、向着北侧蔓延的暴走恶魔。
他亲自带队,将那些恶魔引导向其他方向。
当时,庇护所几乎没有传奇驻守。
所有人都被他带了出去。
局面的严重让他必须这么做,在走之前。
他以为自己的准备已经很充足了。
路线、人手、后备方案,每一个环节都反复推演过。
结果一个最为关键的环节,打破了所有。
道尔顿的粮食,没有按照约定的时间抵达。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运输队大概已经死在了西侧的恶魔暴动中。
等摩根带着队伍回到庇护所,已经是两个月后。
饥荒已经蔓延到了无法忍受的程度。
粮袋空了,树皮被剥光了,连禁地里的那些低阶恶魔都被猎杀殆尽。
半魔们开始吃草根,吃泥土,吃一切能咽下去的东西。
有人饿晕在角落里,有人再也没有醒来。
蕾比、伊恩、科林,他们就是在那个时候出去的。
摩根无法苛责他们。
因为当时,如果他们没有出去找粮食。
如果摩根和其他传奇没有及时回来,庇护所可能已经因为饥荒而覆灭了。
“蕾比呢?”
摩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件早就知道答案的事。
伊恩的眼眶红了,低下头,没有说话。
科林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哽咽。
“她被送走了……那些该死的法师……把她送去了千塔之都……”
摩根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凸起。
他的呼吸变得沉重,像胸腔里压了一块石头,每一次起伏都带着细微的颤抖。
过了很久,他才睁开眼。
那双血红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被拼了起来。
他强撑着挤出一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放心,她会没事的。”
他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真的。
然后他站起身,转身向大厅外走去。
大厅外的庇护所,空荡荡的。
狭窄的通道两侧,是一间间凿进山体的小屋。
石门虚掩着,从缝隙里透出微弱的魔光石光芒。
摩根走得很慢。
他经过一间小屋,门半开着。
里面是一张石床,床上铺着干草,草上摊着一件破烂的麻布衣服,袖口磨出了线头。
石床旁边,放着一只缺了口的陶碗,碗底残留着黑乎乎的糊状物,已经干涸开裂。
墙角堆着几根啃得发白的骨头,骨头上没有一丝肉屑,只有密密麻麻的牙印。
他经过另一间小屋。
地上的皮囊瘪瘪的,什么都没有。
旁边是一截被咬过的树皮,边缘发黑,像是被人嚼了很久又吐出来的。
他继续往前走。
通道拐角处,放着一只木桶,桶底已经干透了,桶壁上留着几道干涸的水痕,像刻度,记录着水位一天天下降的过程。
水痕停在桶底上方不到两指的位置,然后就再也没有上升过。
摩根看了一眼,走过去。
他穿过通道,走上通往北侧的斜坡。
石阶上,每隔几步就有一小摊深色的污迹。
有人在这里吐过,黄绿色的胆汁溅在石阶上,已经干成一片薄薄的硬壳。
有人在这里拉过肚子,稀薄的污物渗进石缝,散发着隐隐的腥臭。
摩根踩过那些污迹,没有低头。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数自己的脚步。
每走一步,脑海里就闪过一个画面。
有人在千塔之都的广场上收拾行囊。
把半辈子的家当塞进一个破旧的皮箱,头也不回地跟着他走出城门。
有人在荒野里回头,看着那座高耸的魔法塔渐渐消失在地平线下,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有人在禁地里被恶魔追杀,断了一条手臂,躺在床上咬着牙,一声不吭。
有人饿得走不动路,靠在他肩膀上,嘴唇干裂,血红的眼眸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让人心口发堵的、沉默的信任。
他......
辜负了所有人的信任。
但周遭的痛苦痕迹,将要结束。(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