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十分钟,指挥部周围的几个方向同时响起了冲锋号。
不是一声,是十几声,从不同方向传来。
何应亲把全团仅剩的号兵全部派了出去,让他们绕着指挥部跑着吹号。
十几个号兵在不同的位置吹响军号,号声此起彼伏,在枪炮声中格外响亮。
与此同时,青白旗、各营连的军旗,凡是指挥部能找到的旗帜,全插在了指挥部周围的各个制高点上。风吹过来,旗子哗啦啦地飘,远远看去,像是真的有援军到了。
敌军前沿阵地的冲锋明显犹豫了。前面的散兵线停了下来,后面的开始往后缩。
有人在喊:“不好了,黄埔军的援军到了!”有人在喊:“别乱跑,督战队在后面!”但军心已经乱了。
楚云飞抓住这个机会,大喊一声:“兄弟们,反击!”
五十来个人从战壕里跃出来,端着枪冲向敌军。陈庚从左翼冲出来,汤姆森冲锋枪对着敌军就是一梭子。敌军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打懵了,开始溃退。
楚云飞冲在最前面,手里的勃朗宁一枪一个。他看到一个敌军军官在组织抵抗,抬手就是一枪,那人应声倒下。陈庚跟在他旁边,汤姆森冲锋枪扫倒了一片。
敌军全线溃败,丢下满地的尸体和武器,往后跑。
楚云飞追了不到五十米就下令停止追击。不是他不想追,是他的人已经没力气了。
从早上打到现在,一连的人连口饭都没吃上,水也没喝几口。
他站在阵地前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回头看了一眼指挥部方向,那些旗帜还在风中飘扬,号兵还在吹冲锋号。
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敌军有将近万人,他们不会因为几面旗子和几声号就放弃进攻。等他们反应过来,更大的反击还在后面。
但他需要的只是时间。只要援军到了,这场仗就有希望了。
陈庚走过来,一屁股坐在地上。他的左肩中了一枪,血把半个身子都染红了,但那张嘴还是没停:“云飞,你他娘的是怎么想出插旗子这招的?”
“看过一本书。”楚云飞蹲下来,撕开陈赓的袖子看了一眼伤口,子弹擦过去的,皮外伤。
“什么书?”
“《三国演义》。”
陈庚翻了个白眼:“《三国演义》里有这招?叫啥?”
“空城计。”
陈庚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谁叫他也是个半路子出家的呢,这本书还真没看过。
远处,敌军正在重新集结。楚云飞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到阵地前沿。他看着黑压压的敌军散兵线,深吸一口气。
“兄弟们,”楚云飞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满身血污的面孔,“敌军很快会再攻过来,这一仗很难打。但有一条,我们是黄埔军。黄埔军,没有孬种。”
没有人说话。有人在擦枪,有人在包扎伤口,有人靠着战壕壁闭目养神。但楚云飞注意到,所有人的眼睛里都亮着同样的东西。
不是不怕死。是知道为什么而战。
……
敌军的反攻比楚云飞预想的来得更快。
只歇了不到一个小时,三千多人重新集结完毕,排成更密集的散兵线,从三个方向同时压了过来。这一次他们学乖了,不再一窝蜂地往前冲,而是分成左中右三路,逐次推进,交替掩护。
楚云飞趴在战壕里,通过望远镜观察敌军的进攻队形。左右两翼各一千人,正面一千人。这是钳形攻势,两翼迂回,正面牵制,目的就是包围指挥部。
“一排,二排,三排跟我守正面!机枪架在阵地中央,打他们的冲锋队形!”
敌军进入三百米。二百五十米。二百米。
“打!”
五十来支枪同时开火,敌军前排齐刷刷倒下一片。但这一次敌军没有退,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督战队的枪响了,不是朝前,是朝后,谁退后一步就毙谁。剩下的被逼着往前冲。
战斗进入了白热化。
楚云飞打完第三个弹匣的时候,敌军已经冲到了不到一百米的位置。
他能看清他们的脸了,就像是老榆树皮的一张脸,面无表情,眼里无光。
有老兵,有新兵,有人脸上带着恐惧,有人满脸狰狞。最前面的是敢死队,扛着梯子、抱着炸药包,猫着腰往前摸。
“手榴弹!”楚云飞大喊。
几十颗手榴弹同时飞出去,在敌军冲锋队形中炸开。
轰轰轰!
炸倒了一片,但后面的人又补上来了。
陈庚从一排跑过来,脸上全是血:“云飞,一排快打光了!子弹也没了!”
“上刺刀!”楚云飞没有犹豫,拔出勃朗宁,“准备白刃战!”
几十来个人同时上了刺刀。
配合着一营二营三营,准备全体进行白刃战。
莫辛纳甘的刺刀是长条形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楚云飞站在阵地中央,左手握着勃朗宁,右手握着上了刺刀的莫辛纳甘,看着越来越近的敌军。
距离不到五十米了。他甚至能看到敌军前排士兵的表情,有人张着嘴在喊什么,有人闭着眼在往前冲,有人在发抖。
楚云飞深吸一口气,正准备下令冲锋,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不是从指挥部方向,是从敌军侧后方传来的。
敌军侧翼乱了。有人开始往后跑,有人丢枪投降。
楚云飞猛地转头,看到一支队伍从敌军侧后方杀了过来。灰布军装,大檐帽,青白旗,是教导二团。
钱大钧带着二团从湖尾、里湖方向迂回过来了,从侧后方猛击林虎的指挥所。
几乎同一时间,粤军第七旅也从另一个方向杀回来了。
许济带着七旅从桐坑、古福方向机动到位,从右侧包抄敌军的退路。
敌军被两面夹击,阵脚大乱。前线不知道后面出了什么事,后面不知道前面打得怎么样,指挥系统彻底失灵了。
有人还在往前冲,有人已经往后跑了,整个队形乱成一锅粥。
“反击!”楚云飞大喊,“教导二团到了!第七旅到了!敌军被包围了!”
四十来个人从战壕里跃出来,端着枪冲向敌军。楚云飞带着一连剩余的人从正面和其他连队发起反冲锋。
教导二团从后面杀过来,第七旅从右侧夹击,三面合围,敌军插翅难飞。
楚云飞冲在最前面,手里的勃朗宁一枪一个。
他看到陈成的炮兵连也跟上来了,几门山炮架在后方阵地,对着溃退的敌军就是一通猛轰。
楚云飞看在眼里,爽在心里,心想着以后一定要有自己的炮连,炮营,甚至是一个炮兵团。到时候打日本鬼子的时候,先来一遍炮弹洗地,想想都美。
敌军被炸得抱头鼠窜,丢下满地的尸体和武器,漫山遍野地往后跑。
敌军全线溃败。
楚云飞追了不到两百米就下令停止追击。他的人已经没力气了,从早上打到现在……而且守住阵地已经立下大功,总得给其他兄弟一些立功的机会,不然……鞋子可能就不合适了。
他站在阵地前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低头一看,左臂的绑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血又渗了出来。
陈庚走过来,一屁股坐在地上,脸上全是灰和血,但那双眼睛是亮的。“云飞,咱们赢了。”
楚云飞点了点头。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阵地,一连的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有人在包扎伤口,有人在喝水,有人靠着战壕壁闭目养神。一百来人,现在能站的不到四十个。
三排长没了,二排长重伤,一排长轻伤还在坚持。二排的两个班长也没了,一排的一个班长也没了。
“清点人数。”楚云飞说。
各排报数。一排报上来十一人,二排八人,三排十二人。加上连部的人,全连能站的不到四十人。
早上还有一百一十人,打到现在就剩这么多了。
陈庚低着头,声音有点发涩:“云飞,咱们……?”
楚云飞没看他。
他走到三排的阵地上,蹲下来,从怀里掏出那把勃朗宁,擦了擦,又别了回去。
然后站起来,对着阵地的方向,敬了一个军礼。
陈庚跟着站起来敬礼,一排、二排、三排还站着的人也跟着站起来敬礼。
楚云飞把勃朗宁从腰里抽出来,检查了一下弹匣。还剩三发子弹。他把枪别回去,深吸一口气。
“兄弟们,收队。回营。”
陈庚跟在他旁边,走了两步忽然问了一句:“云飞,你说咱们这一仗,算是打完了吗?”
楚云飞想了想:“打完了而且我们打胜了。”
远处,夕阳西下。棉湖的瓦砾还在冒烟,但阵地上已经换上了黄埔校军的旗帜。风把旗子吹得猎猎作响。(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