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电报看了两遍,放在桌上没有给任何人看。
九月上旬,围剿开始了。
钱大军的东路军在会昌以东与起义军后卫部队激战。李济身的粤军从三面向起义军主力压迫。二十师推进到会昌以南,楚云飞命令炮兵营架起山炮,对着起义军退路方向猛轰了三轮,扫清障碍物,树林等
王耀五在山坡上亲自校准弹道,六门山炮打得很准,炸点不远不近地落在预定区域里。炸起来的方向正好卡在粤军南面合拢的那条线上。但楚云飞把右翼的那个预备团团放到了最适合起义军突围的位置上。
围剿的战斗持续了数日。起义军在与追击部队的交火中损失很大。由于三面受敌,建制严重残破,弹药不足,给养断绝。
楚云飞收到前线的消息说起义军主力已经被打散了,他的预备团团长派人来请示:“师长,右翼发现小股溃兵,是不是要堵?”
楚云飞站在地图前沉默了很久。
“你不是预备队吗?预备队的任务是机动作战,不要死守一处。”他抬起头,目光从地图上离开,“右翼阵地留条口子,让追击部队从正面打,左右两翼不设固定封锁线,以机动搜索为主。”
这是他能够发出的最明确的暗示。不能明说,但希望对面有人能听懂。
口子留了。九月下旬,起义军主力在潮汕地区覆没后,残部分批突围。朱、陈率领的余部约两千余人,趁着夜色从二十师右翼突围口穿过了封锁线。
朱的部队离开南下去潮汕的起义军主力之后,已先期进入闽赣边界,在二十师的防区内行动了数日。二十师的侦察排发现了他们的踪迹,楚云飞听到报告后只说了一句:“派一个营去追那一支,其余人搜寻主力。”
他在一个月前就研究过朱的行军路线,从赣南到闽西,过了二十师的防区再往西就进了湘南山区。楚云飞特意把防区的警戒线后撤了十五里,还以“调整兵力部署”的名义在南昌的布置上撤走了右翼。
朱的主力从宁都向石城、瑞金方向运动时,沿途多次与地方民团交火,但他们从二十师的防区经过时,国军正规军没有进行有效的拦截,几支搜索排甚至在他们通过之后才“恰好”抵达。
当上峰质询二十师为何未能截住朱部时,楚云飞用一份“追击途中遭遇恶劣天气,部队行动迟缓”的报告回应。电话里,上面的语气很严厉,但并没有深究。
十月上旬,围剿基本结束。南昌起义军主力在潮汕地区陷入重围,遭受了毁灭性打击。楚云飞的二十师在围剿中有过几次小规模交火,伤亡不大,缴获也不多。钱大军那边倒是缴获了不少武器,楚云飞只打了个报告说“二十师截获溃兵百余人”,他已经尽力了。
消息传到南京后,各方的对二十师的围剿表现评价不太一样。有人说二十师打得不行,没抓到起义军的主力。
朱培德那边发来的通报里,二十师在会昌围堵中的表现被列在了中游位置。只有钱大军了解内情,在电话里问了一句:“云飞,战场上你的二十师是不是故意放开的那个口子”
楚云飞沉默了片刻。“是下面误会了我的命令。”
“上面会查的。”钱大军的声音很低。
“查就查吧,我楚某人问心无愧,尽力了。”楚云飞把电话挂了。
十月下旬,第二十师奉命撤回江西赣州整训。
楚云飞回到师部的时候,接到了两封信,一封是李云凤写来的,说他弟弟李云龙来信了,等他回到家再细谈。
另一封是钱大军私下转交的,上面没有署名,只有一句话:“茶虽凉,心仍热。”落款没有任何文字。
楚云飞把那封信凑在烛火上烧了。火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楚云飞把勃朗宁从腰间抽出来,搁在桌上。枪管上的膛线和烙印,枪柄上被磨得光滑的旧指甲印。
南昌起义被镇压后不久,九月九日在湘赣边界又爆发了秋收起义。消息传出,南京政府反应迅速。蒋虽已下野,仍命令嫡系部队执行清剿命令。
楚云飞在十月中旬收到第二批命令,第二十师参与对秋收起义部队的围剿。
湖南的围剿比江西的事更加复杂。秋收起义的部队分散在湘赣边界各县打游击,大小遭遇战打了十几场。
国民党军的优势兵力步步紧逼,起义部队损失很大。毛率部向江西转移时,楚云飞的二十师防区正好挡在了必经之路上。
楚云飞把二十师的主力调到了井冈山外围方向,下令在东西两翼各放一个营搜索前进,特意在南北方向留出了通道。
王耀五私下问他:“师长,咱们打南昌起义军就没下狠手,现在打秋收起义又不动真格,上面要是知道了,那……。”
楚云飞静默了许久。他把勃朗宁从枪套里抽出来,搁在桌上,看着枪管上那道细长的膛线烙印,缓缓说了一句:“非我族类,才其心必异。”
王耀五没再问了,他了解楚云飞,二十师从广东打到湖北,从湖北打到江西,不是怕打仗的部队,而是师长不想打的仗,没人能逼他。
围剿的部队撤下来之后,二十师在赣州休整。楚云飞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处的群山。秋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萧瑟的味道。他知道历史不会因为这些就停下来。南昌起义打响了武装反抗的第一枪,秋收起义开辟了农村包围城市的道路,广州起义、湘南起义、平江起义……接下来还会有更多他熟悉的地名,一个接着一个地在这个年代出现。
一九二七年十二月,国民党南京政府发表宣言,正式宣布将“清党”反共列为基本国策。
十二月底,第二十师接到命令,从赣州调防回南京。
楚云飞站在赣州城墙上,最后看了一眼那些连绵的群山。他的二十师还有四千多人,虽然这次南昌起义和秋收起义活下来的人不少,但围剿部队的包围圈越来越紧,他不知道他们到底能走出去多少人。
他只知道他能做的已经做了,在会昌以南的包围圈放了口子,在井冈山的防区撤了警戒,在赣南的崇山峻岭中留下了一条看不到的退路。
远处,长江的水声隐隐约约。楚云飞走下了城墙。他还有很多事要做,第二十师还在赣州整训,家眷还在南京,校长还在奉化蛰伏,而他现在想早点回到南京,听云凤讲给他李云龙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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