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四年七月,柏林,第一学年的课程在七月初结束了,楚云飞把最后一门课上完,走出教室时,阳光正好,参谋学院不设考试,因为平时作业以及训练,教官和老师们已经帮你打过分数了。
柏林的夏天没有南京那么闷热,四周菩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风从伊萨尔河方向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
楚云飞没有立刻回公寓,而是沿着学院门前的林荫道慢慢走着,走过勃兰登堡门,走过国会大厦,走到施普雷河边,河水在阳光下泛着金光,几只天鹅悠闲地游着。楚云飞靠在河边的栏杆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打开盖子。
孔令仪和孩子的照片嵌在里面,笑盈盈地看着他,这是前段时间寄来的,他给带在了身上,良久之后他合上表盖,把怀表放回口袋。
从七月下旬到九月底,是两个多月的假期,楚云飞没有回国,或者说他没办法回国,虽然他很想回去看看家人,与他一起留在柏林的还有邱清泉等人。
从德国到南京,一来一回,路上就要花掉将近50天,等到了南京,住不了几天又得往回赶,与其这样,不如留在德国多学点东西,多谈几笔生意,多看几本书,况且,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怀表,九月底就是弗罗里达的生日。
方先觉在慕尼黑老城区给楚云飞租的那间公寓,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遮住了窗外七月的阳光,弗罗里达靠在他怀里,金色的长发披散在枕头上,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
她忽然翻了个身,趴在他胸口,用手指在他锁骨上画圈。“云飞,你能不能不回中国了,一直留在德国陪我。”
楚云飞想了想,老老实实地说“不行,我有自己必须要做的事情,无论什么事都阻止不了我。”
弗罗里达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眼框含泪地看着他。“那我呢,你走了之后,我怎么办。”
楚云飞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你也可以跟我一起回去,我的家人都很好,不会排挤你。”
弗罗里达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唉,到时候再说吧,真的不能不回去吗?。”
楚云飞没有接话,仿佛一切都在不言之中,弗罗里达从他身上滑下来,躺回他身边,拉过被子盖住自己,过了一会儿,又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楚云飞顺手搂了过去,轻声细语的说,“不要不开心了,至少此时此刻我应该什么都不想,我们应该是快乐的。”
楚云飞吻了过去,弗罗里达一开始有些许不情愿,渐渐地,渐渐地……
弗罗里达走了之后,楚云飞走到书桌前,摊开一张信纸,他拿起笔,想了很久,才落下第一行字。
“令仪吾妻,见字如面。”
他写了假期不回去的原因,写了自己在柏林的学业进展,写了方先觉在汉堡港和孔家合作经商的事,写了德国的天气,他没有写弗罗里达,甚至在信里连一个“她”字都没有提,有些事,暂时说不得。
信写好出去之后,楚云飞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发了好一会儿呆。
七月到九月下旬,慕尼黑的天气渐渐转凉,楚云飞在这两个月,每天看看书,研究研究上一世日军的进攻路线,穿越过来10年了,有很多东西在他脑海中渐渐淡去,不是忘,只是埋藏在了记忆深处,他现在要主动的提取出来,草稿画了一张有一张,应对方案做了一套又一套……
直到9月底的一天,方先觉从汉堡港赶过来,还带了厚厚一沓文件和几份报纸,风尘仆仆的样子。
“军座,你让我留意的国内的消息,有好有坏,您想先听哪个?”
楚云飞给他倒了杯茶:“先听坏的。”
方先觉深吸一口气,把茶碗往桌上一搁,打开文件夹。
“坏消息是,苏区快撑不住了。”
楚云飞的手顿了一下。
方先觉继续说下去,“去年9月,校长当时不是集中了一百万军队嘛,二百架飞机,对苏区发动了第五次“围剿”,其中直接用于中央苏区的兵力就达五十万人,编成北、南、西三路军,由校长坐镇南昌指挥。
北路以顾柱同为总司令,由嫡系中央军组成,南路以粤军陈济棠为总司令;西路以湘军何键为总司令,这次吸取了前四次失败的教训,在德国军事顾问团的帮助下,采取“持久战”和“堡垒主义”的新战略,一边推进一边修建碉堡,一点一点地蚕食苏区。”
“堡垒线推进的很快。”方先觉翻过几页文件,语气沉了下来,“不到一年,苏区外围就建起了几千座碉堡,南昌行营稳步推进堡垒线,步步蚕食,北路中央军逐步压缩,南路粤军从南面封锁,西路湘军从西面配合,三路合围,层层推进。”
楚云飞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他知道后面的结果,他压根儿就不是很慌,但是手里也捏了一把汗。
方先觉继续说道:“1934年4月,广昌会战爆发,苏区这边一共苦战了十八天,最后还是没守住,广昌一丢,苏区的北大门就开了,国民党军长驱直入,进入中央苏区腹地,苏区面积快速收缩,红军的处境一天比一天难。”
“红军伤亡呢?”楚云飞问。
方先觉的声音低了下去,显得更加压抑:“具体数字不知道,但听说……也很大,军座,您跟我说的他们真能赢,我怎么感觉……”
“不必多言,此事记得保密。”
楚云飞端起茶杯,水已经凉了,他抿了一口,苦得皱眉。
方先觉犹豫了一下,又翻开了一个密报。“还有一件事,军座,您让我留意的日军。”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
“直接说。”
“日军那边也没闲着,和东北抗日联军还在打,日军调集重兵,步步蚕食联军,今年年初以来,日军在华北等地也是频频制造事端,五月,日军借口国民政府援助义勇军,向华北增兵,要求掌握在华北的实际统治权。
四月,日军实测长城各口要隘,年底日军又在河北香河指使汉奸暴动,华北局势一天比一天紧,这群日本人恐怕也知道中央军的主力在江西,正是他们蚕食华北的好时机。”
楚云飞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慕尼黑的天空灰蒙蒙的,菩提树的叶子偶尔有几片落下来。
“军座,咱们要不要……做点什么?”方先觉小心翼翼地问。
楚云飞沉默了很久,透过伊萨尔河的波光,他仿佛看到了江西的大地,五十万大军在碉堡线的掩护下步步推进,红军在缺粮少弹中节节后退;华北的局势一天比一天紧,东北的抗联在冰天雪地里打游击。山河在变色,而他在德国,在世界上最先进的军事学院里,学着世界上最先进的军事理论,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不用。”楚云飞说,“咱们什么都做不了,人力有穷尽啊,时机未到,时机未到啊。”
楚云飞叹了一口气,他转过身,走到桌前坐下,拧开钢笔帽,展开地图。
“贸易继续做,礼和洋行的旧设备采购,第三批第四批已经装船了,对吧?”
“对。”
“合步楼的框架协议批下来了,第四批订单可以追加,跟克兰那边说,把机枪生产线的设备往前排,优先发货。还有,通知礼和洋行,德军淘汰的毛瑟步枪和机枪,有多少收多少,分批运回国内,优先供给29军宋哲元部,让他务必提防平津以北方面日军。”
方先觉飞快地记着,笔尖沙沙作响。
楚云飞把钢笔搁下,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其余之事,等我回国再说,贸易的事你多盯着,有资金就去购买德械装备,运回国内兵工厂。”
“是,军座。”(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