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车厢内,煤烟味混杂着各种劣质旱烟的刺鼻气息。
车顶那盏沾满灰尘的钨丝灯泡随着夜车的颠簸剧烈摇晃,黄光在剥落的绿漆车皮上切割出忽明忽暗的色块。
苏白靠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双臂交叠于腹前。
伴随着逆生三重的真炁在体内以极缓的速度循环,他的呼吸被拉得深长细若游丝,胸膛几乎看不出起伏,宛如陷入了最深沉的熟睡。
但他那一双掩在眼睑下的眸子,却只留了一线极其狭长的冷缝。
视线穿透昏黄的光晕,牢牢锁死在过道里正缓缓走过的一行身影上。
那是一行两男一女,手里牵着、怀里抱着六个年岁不一的孩童。
孩童的脚步太齐了,齐得令人毛骨悚然。
没有普通小孩半夜被吵醒的哭闹与踉跄,两个十岁出头的大孩子就像是失去了提线的木偶,死气沉沉地任由大人拽着往前挪动。
被妇人抱在怀里、不足四五岁的幼童,脑袋诡异地软垂着,面色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病态酡红,嘴唇干裂,嘴角甚至隐隐有黏稠的白沫溢出。
苏白的鼻尖微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
空气中,一股被汗酸味掩盖的极淡异香,犹如一条吐信的毒蛇钻进鼻腔。
曼陀罗、枯骨草,混杂着只有炼炁士才能凝结出的污浊炁毒,是一股极劣质的迷香。
七年前,那个雨夜,那个散发着同样刺鼻气味的精瘦汉子,以及那险些被塞进麻袋的窒息感,犹如电影胶片般在苏白脑海中轰然回放。
那天若不是左若童路过,他现在恐怕早就成了一具没人知道名字的尸体。
苏白交叠在腹部的手指猛地捏紧,指节泛出惨白之色,但又在半息内被他强行松开。
体表差点溢出的逆生白炁被硬生生压回丹田。
这不仅是人贩子,更是混迹在异人界底层的渣滓。
苏白的目光犹如剃骨刀一般,一寸寸刮过那三个大人的皮囊。
走在最前面的精瘦汉子,背佝偻成虾米,破烂棉袄打满补丁,活脱脱一个刚进城的老农。
可火车的每一次剧烈晃动,他的重心都死死钉在脚掌前三分之一处,小腿肌肉在破布裤管下犹如弓弦绷紧。
练过桩,底子不弱。
不仅如此,当一名起夜的列车员打着哈欠侧身挤过时,苏白清楚地看到,那精瘦汉子垂在身侧的手腕隐晦翻转,一缕浑浊之炁悄无声息拂过几个孩童的面庞。
原本因药效抽搐的幼童,立刻恢复了看似熟睡的安稳。
障眼法。怪不得一路上没普通人看出端倪。
压阵的壮汉看似笨拙,宽阔的脊背却精确无误地卡在火车底盘弹簧震动的间隙里,用身体堵死了后方可能出现的任何突发状况。
至于中间那个妇人,袖口宽大垂得极其不自然。
她嘴里低声哄着“睡吧,睡吧,快到了”,可她贴在孩子颈侧的手指却呈现诡异的青黑色。
灯光晃过的一瞬,袖筒深处一点幽蓝的寒芒若隐若现,正好抵在幼童脆弱的颈动脉边缘。毒针。
冷血、缜密、分工明确。
这几人在过道前方的空座落座。
精瘦男人坐在外侧,方便观察整节车厢;壮汉靠窗,身体挡住半边退路;妇人抱着孩子坐在中间。
站位绝非临时,是惯犯。
苏白眼底的温度彻底降至冰点。
如果今天只有他一个人,没有破关二重的他或许解决这些人可以,但没法保证那些孩童安然无恙。
但今天不一样。
苏白抬起眼帘,看向对面。
左若童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双眸。大盈仙人依然端坐在简陋的硬座上,那双仿佛能装下整个名山大川的眼睛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师徒二人的目光在污浊的空气中碰触。
左若童没有动作,只是将搭在膝盖上的右手食指,极轻地敲击了一下。
就这一声。
苏白感觉整个车厢的气压在这一刻凝滞了。
一层如同水银泻地般醇厚、绵密且浩瀚的透明炁场,已经不知不觉将半节火车彻底笼罩。
那三个人贩子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根手指的轻颤,都已然沦为左若童掌心里的玩物。
“看出来了?”左若童的声音裹挟着凝音成线,直接在苏白脑海中响起。
苏白唇齿微启,声如蚊蚋压成一线:“异人,人贩子。下迷药加障眼法。三人分工明确。精瘦汉子主杀伐预警,壮汉封堵退路。妇人袖中藏毒针随时能拿孩子做挡箭牌。”
左若童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若你处置,怎么做?”
“现在不能动。”苏白目光锁定前方,“孩子在他们手里,三人手都是空的,贸然过去,他们必先拿孩子挡。”
“不错。”左若童的传音带着泰山压顶般的从容与霸道,“若为师出手,一息可平。但带你们下山,不是只为赴宴,更不是让你们躲在为师身后的。为师托底,保孩子无恙。你与慕玄,去把这件事办干净。”
这是一场实战考试,也是一场单方面猎杀许可。
有这尊大菩萨兜底,苏白心中最后的顾忌彻底烟消云散。
他偏过头,看向身旁还在打呼噜的李慕玄。
这小子脑袋歪在车窗上,哈喇子快流到衣领了,嘴里含糊嘟囔着:“苏白……老子一重也大成了……别打脸……”
苏白眼角一跳,用鞋尖碰了碰李慕玄的小腿,没醒。
再碰一下,这货翻了个身睡得更香。
苏白懒得客气,指尖凝聚一缕细若牛毛的逆生真炁,精准无误刺入李慕玄腰间大横穴,同时扣住其脉门。
“嘶——”
李慕玄浑身犹如触电般剧震,猛地睁大眼睛刚要喊出声,苏白冰冷的手掌已经死死捂住他的嘴,恐怖的巨力压在他的肩膀上,硬生生将他钉死在座位上。
“闭嘴。”苏白的声音细若冰丝。
李慕玄满腔起床气瞬间被浇灭,惊疑不定。
苏白微微松开手指,贴近几分:“三点钟方向。两男一女,异人人贩子。带着六个被药倒的孩子。”
寥寥几字如惊雷炸开。李慕玄顺着视线望去,立刻捕捉到了那几个孩童惨白的脸色以及妇人袖口的不自然。
作为一个受了五年正统教导,但底子依旧带点顽劣性格的青少年。
李慕玄眼睛唰地红了。
手背青筋暴起,皮下白炁沸腾,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我弄死这几个畜生!”
他手腕一翻就要强行起身。
“砰。”
苏白的膝盖毫不客气顶在李慕玄腿弯,一掌沉压,再次将他死死按住。
“你疯了?孩子都快断气了,你还等什么?!”李慕玄怒视苏白双目喷火。
“用你的猪脑子好好看看局势!”苏白压低嗓音冷斥,“你现在冲出去,距离七步。壮汉卡着过道,你最少需要半秒破防。”
“这半秒,足够那妇人用毒针刺穿那几个婴孩的咽喉!”
“冲过去最多放倒一个,你是去救人,还是逼他们撕票?!”
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李慕玄身体一僵,沸腾的血液强行冷却,额头冒出一层冷汗。
若不是苏白压着,他刚才鲁莽一冲,害死的将是六条人命。
“那怎么办?车厢太窄绕不过去。”李慕玄强迫自己冷静,呼吸发沉。
“等。”苏白死死盯着前方,“等下一站前,他们下车前的那一瞬。拿行李、抱孩子、起身开路。那是他们队形最散、手最没空闲、警惕心跌落谷底的时候。”
李慕玄咬牙:“我懂了。我做什么?”
“那精瘦汉子警觉最高,交给你。”
苏白眼神如刀,“不用留手,逆生全开。我要你在发难的刹那,废了他的双手双脚!别让他有机会运炁,别让他发出哪怕一声惨叫碰到孩子。”
“好!”李慕玄眼神狠厉,“那壮汉和毒妇呢?”
“交给我。”苏白冷冷道。
李慕玄看了一眼苏白平静得吓人的侧脸,忍不住问:“你以前遇到过这种人?”
“七年前。”苏白语气没有温度,“差点被带走。”
李慕玄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挤出来。
他终于明白苏白为何没有火气,人在深渊边站过,就知道一步踏错命就没了。
李慕玄吐出一口浊气,暴躁彻底压成一线:“这次我听你的。人贩子死不死没关系,只要孩子安全了,你别拦我下狠手。”
“先把事办好。”苏白瞥他一眼。
就在这时,车厢深处那个精瘦男人忽然回头,警觉的目光犹如利刃般朝他们这边扫来。
李慕玄反应极快,脑袋猛地一歪,张开嘴装作刚睡醒的样子,含糊不清地嘟囔:“到哪儿了……咋还没到……”
精瘦男人盯着看了几眼,没发现异样,这才慢慢转回头去。
李慕玄额头渗出一丝冷汗,压低声音:“怎么样?”
“比你小时候骗师父时强。”苏白面无表情地损了一句。
李慕玄脸瞬间黑了:“你能不能别这时候损我?等完事我非跟你打一场!”
“你刚输过。”
“那不算!闭嘴!”李慕玄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对面的左若童闭着眼,唇角却几不可察地掀起一抹微小的弧度。
苏白腹黑稳健,慕玄热血听劝,这一趟下山,来得实在不亏。
铁轨的撞击声犹如敲打在心口的战鼓,沉闷压抑。
几分钟后,车厢尽头传来列车员扯着嗓子的破音大喊。
“下一站,平谷桥!要下车的旅客提前拿好行囊,别磨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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