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喷着白烟,拖着长长的汽笛声缓缓驶远。
站台上的钨丝灯昏黄暗淡,在夜风中摇摇晃晃。
巡警押着那三名人贩子往警署方向走,被救下的孩子也由当地车站妥善安置。
最小的那个孩子临走前趴在女旅客怀里,怯生生地往苏白这边望了一眼。
苏白没有说话,只是低头摩挲着掌心那枚木牌。
木牌正面刻着弯牙纹,背面藏着一个细小的“牙”字。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脚下安静的影子里,不仅多了一道持刀的凌厉气息,整体的底蕴也变得极其厚重。
暗影军团从一变二,这感觉很踏实。
但同时,那道刚被提取出来的刀客暗影,似乎对这枚木牌残留着一丝近乎本能的畏惧。
暗影没有神智,也不会说话。
但那种残留在刀锋上的阴寒,足够说明这个“牙”字背后,绝不是几个散人。
李慕玄背着行囊凑过来,压低声音问:“还在想这帮人的接应?你觉得他们后面还有人?”
苏白把木牌随手收进袖中,望向站外黑漆漆的土路:“不是觉得,是一定有。”
李慕玄脸色一沉:“那咱们不留下来等当地异人查清楚?”
走在最前面的左若童淡淡开口:“线索已经交给警署,也留了话给同道。天下恶事多如牛毛,三一门不能遇见一桩便困死在一桩里。走吧。”
李慕玄立刻闭嘴低头:“弟子明白。”
三人出了车站,顺着拥挤的人流,没有再等下一班火车,也没有雇哪怕一辆马车,而是顺着城外坑洼的土路往前走。
夜里的官道很静,冷风吹得荒草沙沙作响。
走了一段,李慕玄憋了一路,终于还是没忍住:“苏兄,我是真没想明白。”
他指了指后方,“这离陆家村少说几十里,后面明明还有火车能坐,咱们怎么偏要用腿走?陆老太公八十大寿,这种场合去晚了不合礼数吧?”
苏白不紧不慢地走着,随手折了根路边的野草:“你懂什么叫压轴吗?”
李慕玄一愣:“压轴?”
“陆家是千年世家,这回寿宴,异人界名门大户全会到场。”
苏白把野草丢进路边,“你现在倒急着懂礼数了?那你觉得,师父是什么身份?”
李慕玄想都不想:“三一门门长,大盈仙人!”
“所以啊。”
苏白摊了摊手,“师父就算不在乎名利,三一门不能不在乎。让玄门之首早早跑去陆家坐着等人?”
“最起码,在天师府老天师抵达之前,师父要是提前去干坐着,那不叫随和,那叫掉价。”
苏白语气很平静:“这也不是摆谱,是位分。早到失位,迟到失礼,这一路脚程,刚好把玄门的架子和分寸走出来。”
“懂了?”
李慕玄张大了嘴巴,呆立当场,半晌才一拍脑门:“原来还有这层门道!我还以为师父只是想散心呢!”
走在前面的左若童脚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苏白一眼,眼底闪过浓浓的惊讶。
十五岁的少年,白袍干净,眉眼沉静。修行妖孽也就罢了,连这世故人情、门派地位的权衡都看得这样通透。
“这些是谁教你的?”左若童问。
苏白笑了笑:“没人教。看多了,自然就懂一点。”
李慕玄满脸狐疑,眼神古怪:“你才十五岁,哪来这么多老江湖的弯弯绕可看?”
苏白瞥他一眼:“你十六了。”
李慕玄脸一黑:“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还可以努力,还有机会。”
“苏白,你不损我会死?”
“应该不会,但会少很多乐趣。”
听着两人拌嘴,左若童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随后微微点头:“小白说得对。但这只是其一。其二,是为了让你们真正用脚走一走山下的路。”
他望着前方漆黑的官道,声音变得平稳。“书院里读的是字,山上练的是法。可人间什么样,不能只听旁人说。”
“昨日火车上的恶人,那些被迷香吓得发抖的普通人,都是红尘。看多了,心性才能真正沉淀下来。”
苏白听到这里,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夜风吹过,袖中的木牌擦过手腕,冰凉一片。
他想起那孩子怯生生道谢的笑脸,也想起刀客倒下时眼底熄灭的凶光。
杀人不难。
难的是知道为什么杀,什么时候杀,杀完之后心里的秤还不能歪。
左若童那句“正邪不在术,在人”,像一枚钉子稳稳钉在他心底。
苏白彻底停下脚步,神色收起玩笑,变得极度认真。“师父说得对。昨日救人杀人取影之后,弟子心里确实通了。”
“通什么了?”李慕玄随口一问。
苏白看着左若童,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晚夜色不错:“师父,我压了三年的境界,差不多该动一动了。不等了,若是现在闭关,应该能直接破入逆生第二重。”
这话一出,土路上的空气瞬间死寂。
李慕玄脚下一滑,整个人直接歪向路边,差点一头栽进水沟里。
背上的包袱“吧嗒”一声掉在地上。
“啥?!”
李慕玄猛地扭头,不敢置信,“破二重?!现在?你压了三年,就因为刚才打了一架,你今天说破就破啊?!”
苏白看着他:“不然呢?破你防?”
李慕玄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昨日自己才刚觉得自己长进,能压着人贩子打,还没高兴一晚上,这妖孽转头就要破二重,这日子还让不让人过了?
左若童也是一愣。
下一息,他眼中爆发出难以掩饰的狂喜,一步跨到苏白身前,掌心死死按在苏白肩头。
一缕纯正白炁探入其体内。
片刻后,左若童大盈仙人的气度都有些稳不住了,连说了三个字:“好!好!好!”
“根基圆满得不能再圆满!不是虚火乱冲,是心意通达后的绝对清明!”
左若童大笑出声,可那份狂喜只持续了数秒,便被他强行压下。
破二重绝非儿戏。
三一门偏殿里那些坐在轮椅上的残废门人,就是前车之鉴。
左若童神色瞬间变得极其肃穆,看了一眼天色:“离陆家寿宴还有两日。这城郊人多眼杂,绝不能留!走!去前面荒山找个没人的清净地!”
大袖一挥,浩荡白炁直接裹挟起苏白和李慕玄。
三人身形如电,直接掠入官道旁连绵漆黑的荒山之中。
半个时辰后。
他们在深山里找到一处隐蔽幽静的天然背风山洞。
洞口狭窄,内部却极其干燥。
左若童亲自查探了四周,确认连只野兽都没有,这才点头。
李慕玄放下行囊,极其狗腿地搬来几块大石头,把漏风的缝隙死死堵住。
一边搬一边嘀咕:“跟你下山真没安生日子,先是人贩子,再是半夜抽影子,现在还要破二重。”
苏白在洞中一块平整的青石上盘膝坐下:“这叫见世面。”
李慕玄翻了个白眼:“我谢谢你啊。”
说归说,他还是十分自觉地走到洞口。
逆生第一重全开,白炁覆住肩背,整个人像尊门神一样死死挡在那里,背对洞内:“你安心破,今晚连只苍蝇我都不会放进来。”
苏白看了他一眼,心念微动。
脚下阴影无声无息地沉了下去。
第一道横练暗影与第二道刀客暗影,悄然潜入洞口和黑暗深处。
一前一后,像两枚死死钉入地面的黑钉,将洞内外的所有风吹草动全部锁死待命。
李慕玄余光瞥见那片影子,酸溜溜地低声道:“有时候我是真羡慕你,走到哪都带着两个不睡觉的顶级护卫,受伤了还能自动恢复,这和练了逆生三重有什么区别?”
苏白想了想,认真道:“你也有。”
李慕玄一愣:“我有?”
苏白指了指自己:“我。”
李慕玄表情一僵。
这话听起来挺仗义,可怎么就是让人高兴不起来?
左若童这次是真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不过当他走到苏白面前时,神色已重新恢复了掌门的威严。
“小白,二重关窍,为师再给你讲最后一遍。你底蕴再深厚,也不可有半点轻慢。”
苏白挺直腰背,端坐行礼:“弟子谨记。”
洞口的李慕玄也立刻悄悄竖起耳朵。这可是大盈仙人亲自讲道。
左若童缓缓开口:“逆生第一重,有道是,正以为阳。情绪本身便能影响人体阴阳,越是心正之人,阳气越足。所谓浩然正气,至刚至阳。”
“而背为阳,阳中之阴为肺。第一重修的便是艮背,在体内搬运阳气,助长心火,使背水洗濯周身。构筑出这种逆生状态下,阴阳调和。不仅战力暴增,疗伤、护身皆有奇效。”
“本质上,这也算是内丹修炼的衍生,犹如天师府的金光咒与雷法。”
李慕玄听得入神。
“而当背水洗身,精炁相交结成内丹,回归心之本然时,便到了冲击第二重的时候。”
左若童声音猛地一沉,“第二重最难,也是最要命的一关,在于找窍穴!”
“人之首为昆仑,四肢为四海,腹为中土。这载重图内,有一窍穴名为‘中庭’。”
“只需将内丹居于其中,以元神灵光居于其下,便可孕育圣胎!”
李慕玄忍不住回头问:“师父,那中庭到底在身体哪个位置?”
左若童看着他,摇了摇头:“不知道。”
李慕玄懵了。
“道无所定,中无定在。”左若童叹了口气,“每个人性命根基不同,中庭所在也不同。先辈只留下一句话:以诚开道,心无外邪,方可寻得自身中庭。”
左若童目光极其凌厉:“若心不诚,找不到路还强行妄闯,精炁暴走败坏,偏殿里那些终身残废的前辈,便是下场!”
李慕玄喉咙发紧,冷汗“唰”地冒了出来。
他这才彻底明白,当年师父为什么死死揪着他那个“诚”字不放。
那不是讲道理,而是在为以后的修行提前做准备!
苏白闭上双眼。
左若童的话在他心底一字字沉下去,与他三年来的体悟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
其他内丹法,是以心肾为天地,快结丹才水火相交。
但逆生三重极其霸道,一开始便让水火相碰。
而第二重更夸张,不再拘泥一背一脊,而是将整个人身都视作天地!
只要四肢百骸真炁充盈,昆仑四海皆在体内,肉身便可无限修补。
所谓中庭,不是找一个固定位置,而是找到自己这具身躯与本心真正相交的那一点!
左若童低声问:“可还要再等?”
苏白睁开眼,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不等了。”
李慕玄咽了口唾沫:“你真不紧张?”
“紧张有用的话,我可以紧张一下。”
“……行,你厉害。”李慕玄彻底服气,握紧双拳死死盯住洞外。
左若童退开几步,袖袍垂下,周身纯正真炁蓄而不发,目光如炬:“为师护法。若有不对,立刻停下!”
苏白点头,双目重新合拢。
一瞬间,山洞里的风声、虫鸣、李慕玄的呼吸,全部远去。
九序心法自然运转,逆生第一重全开!
肩背处,一缕纯白的氤氲悄然浮现,紧接着如同沸腾的雾潮,瞬间铺向四肢百骸。
李慕玄只回头看了一眼,眼皮就狂跳起来。
同样是一重大成,自己的白炁躁得像烧开的锅,苏白的白炁却稳得像一潭万年深水,没有半丝外泄!
苏白已经彻底沉入体内小天地。
背水洗身,心火上升。
三年压境养出的无形内丹,在体内缓缓震动。
他不追,不逼,不疑。顺着昨日救人杀人所得来的那一缕清明通达,将心神一点点下沉。
不在脏腑,不在经脉,不在任何图谱上。
某一刻,一条独属于他苏白的路,自然而然地在体内浮现。
“去。”
心念如雷落下。
体内磅礴的精炁宛如江河决堤,朝着那虚无缥缈的“中庭”轰然倒灌而入!
“嗡——!”
山洞内的空气骤然发出一声剧烈的嗡鸣!
一团至纯至净、霸道到了极点的纯白光芒,从苏白腹部位置轰然亮起,顷刻间将整座漆黑的山洞照得宛如白昼!
左若童瞳孔猛缩。成了!
然而,震撼远不止于此。
就在那圣洁霸道的逆生白光亮起的同一瞬,苏白脚下的影子忽然不受控制地深深陷落下去!
两道本该在洞口蛰伏的暗影士兵,竟在阴影深处齐齐发出了极其诡异的剧烈共振。
黑气如沸腾的沥青般疯狂翻涌。
白炁如潮,黑气似渊。
一黑一白,两种截然相反的极端力量,在这方寸之地,以苏白为中心交织、碰撞、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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