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渭短暂失态后,很快反应过来。
他把茶杯放稳,眼神在苏白和李慕玄身上一扫,脸上的惊讶慢慢收了回去,又换上了那副做生意人的温和笑容。
苏白看着他,眉头轻轻一挑。
“刘掌柜这消息倒是灵通。昨天刚发生的事,今天就传到你们这儿了?”
刘渭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笑着走到桌边,提起茶壶,亲自给两人各倒了一杯热茶。
他把茶杯推到两人面前,坐回椅子上。
“更何况,龙虎山那位张之维,我们小栈很早就挂了号。天师府防得严,他又极少下山,消息不好收。但越是这样的人,一旦动了,就更值得留意。”
说到这儿,刘渭看向苏白,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
“只是没想到,这次陆家老太公寿宴上,又横空出了个苏兄。能和张之维硬拼雷法不分上下,这消息要是我们小栈都不知道,那招牌也该摘了。”
这刘掌柜年纪不大,但说话圆滑漂亮,几句话既不动声色地亮了小栈的本事,又把双方的距离拉近了。
李慕玄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胳膊支在桌子上,端起茶杯吹了吹,眼睛亮了起来。
“有点意思啊!刘掌柜,既然你们消息这么灵通,连张之维的情报都有,说来听听?”
刘渭笑了笑。
“天师府那位高徒的消息,可不便宜。”
李慕玄咧嘴一笑。
“那说个不要钱的。”
刘渭也不恼,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不付钱的嘛……真要紧的消息自然不能白送,不过拿来听个热闹的,倒是有一条。”
李慕玄立刻来了精神。
“说说。”
刘渭压低了些声音。
“大概六七年前,老天师曾带着张之维去了一趟川蜀唐门。名义上是交流,实际上嘛……”
他顿了顿,笑意意味深长。
“差不多就是踢馆。”
李慕玄眉头一挑。
“然后呢?”
“听说当时唐门出面切磋的外门同辈弟子,全被张之维一个人给挑翻打服了。”
刘渭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点唏嘘。
“那时候的张之维,也就十二三岁。”
李慕玄正喝茶,差点一口水喷出来。
他瞪大眼睛,把茶杯往桌上一放,掰着手指头算了算。
“六七年前?十二三岁?十二三岁就把唐门外门精英按着打?”
他脸色一阵古怪,忍不住嘀咕。
“我那会儿才八九岁,还在下院挑水劈柴呢!”
说完,他下意识看了苏白一眼。
结果苏白坐在那里,神色平静,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李慕玄更郁闷了。
“不是,你们这些人到底怎么长的?一个个都跟怪物似的。”
刘渭听得一乐。
苏白没有接话。
他端起茶杯,指腹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心里却微微一动。
唐门,六七年前,被张之维打败的外门精英。
那个被揍得最惨的人,应该就是李鼎了。
算算时间,大概再过些年,神州战火彻底烧起来。
小鬼子的比壑山忍众也会大举入侵神州。
那时候,唐门门长唐炳文接下赵老板刺杀比壑忍忍头的委托,唐门倾巢而出,大批精英折损在透天窟窿。
而那个叫李鼎的汉子,就是在被鬼子杀死前,脑子里最后闪过了当年被无法攻破小道士张之维金光咒的画面。
那一战,唐门的年轻人几乎死绝,最后只剩下寥寥三个活了下来。
这绝对是异人界最惨烈的篇章之一。
苏白垂下眼眸。
以前看那些故事,苏白只能隔着屏幕叹息。
可现在不一样。
他已经是局中人。
而且,他有暗影提取。
真到了那一天,那些踏进神州的忍众,一个都别想干净地回去。
他们的忍术、炁毒、暗杀手段,都会变成反噬他们自己的刀。
杀一个,影子里就多站起一个。
杀到最后,谁是猎物,还真不好说。
“苏兄?苏兄?”
刘渭的声音将苏白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他以为苏白在琢磨张之维的事,便主动切回正题:
“既然二位今天来了,不知是想委托我们小栈查点什么事?”
苏白收敛心神,放下茶杯。
他从怀里取出那块粗糙木牌,放在红木桌上,往刘渭面前一推。
木牌上,那个“牙”字格外刺眼。
“刘掌柜,帮我查查这个。”苏白声音冷了些。
“我们下山的时候,在火车上遇到一伙带修为的人贩子。他们用迷香拐孩子,几个带头的都是异人,其中还有全性妖人掺和。”
李慕玄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下去。
苏白继续道:
“这木牌是从他们身上搜出来的。我要知道这背后是哪条线,老巢在哪,背后有没有全性撑腰。”
他看着刘渭,语气平稳。
“查清楚之后,再谈怎么连根拔起。”
刘渭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他拿起木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用指腹摸了摸边缘纹路,眼神一点点沉了下来。
“专挑孩子下手?”
“嗯。”
“还是有炁脉的孩子?”
“八九不离十。”
刘渭沉默了片刻。
屋里的气氛也跟着冷了些。
片刻后,他把木牌握在掌心,缓缓点头。
“这事,我们小栈接了。”
他竖起一根手指:“最快一天,最慢七天。一定给二位查出个准信。”
苏白点头,从道袍里掏出左若童给的那个沉甸甸的布袋子,解开绳扣,直接倒出十块现大洋在桌上。银元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谁知刘渭看都没看那几块大洋,直接伸手推了回去。
“苏兄,这钱你收回去。”
苏白看了他一眼。
刘渭认真道:
“不是刘某故作大方。我们小栈是做生意的没错,可也分什么钱能赚,什么钱不能赚。”
他指了指桌上的木牌,语气沉了几分。
“这种专挑孩子下手的牙行,干的是断子绝孙的买卖。坏的是整个圈子的规矩。真让他们做大了,往后谁家孩子还敢出门?”
刘渭叹了口气。
“我们小栈卖消息,不卖良心。这钱我要是收了,不光睡不踏实,连小栈的招牌都得脏。”
说着,刘渭又笑了起来:“再说了,苏兄和李兄弟这等人物,我刘渭一见如故。这次的费用免了,就当交个朋友。下次你们要是再来委托别的事,我可就要往死里收钱,绝不客气了。”
这番话说得敞亮漂亮,让人听着极为舒服。
苏白见他态度坚决,便没再推辞,利索地把大洋收回袋子。
“好。”
他郑重拱手。
“刘掌柜爽快。这情我苏白承了。”
李慕玄也跟着拱手,脸上多了几分真心笑意。
“刘掌柜这脾气对我胃口。今天这情我李慕玄也记下了,以后真有碰上的地方,能帮的我绝不含糊。”
“两位客气了。”刘渭笑了笑,转身走到门边打开房门,冲着楼下喊了一声,“栓子,上来一下!”
刚才带路的跑堂伙计噔噔噔跑上楼,推门进来:“掌柜的,吩咐。”
刘渭把木牌递过去,声音压低。
“把这东西传下去。动用咱们在这片地界的所有暗线,查查是哪家倒卖人口的牙行在用这个信物。”
他顿了顿,特意叮嘱。
“这事可能有全性掺和。告诉弟兄们,手脚干净点,别打草惊蛇。”
叫栓子的伙计神色一凛,脸色紧绷地把木牌收进怀里:“明白,我现在就去安排。”
说完匆匆退了出去。
交代完正事,刘渭转头看向二人,脸上的严肃再次化作温和笑意:
“二位远道而来,到了我的地头,总得尝尝我们汇宾楼的招牌菜。”
他笑着一抬手。
“相逢即是缘。今天这顿饭我做东,咱们下楼边吃边聊。”
李慕玄一听有饭吃,肚子十分配合地“咕噜”响了一声:“那感情好,我这肚子早就抗议了。”
没多久,后厨便端上来一桌菜。
烧鸡、烤鸭、清蒸鲈鱼,还有几样本地小炒,热气腾腾,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李慕玄一开始还端着,夹了两筷子后就彻底放开了。
席间,刘渭谈吐不凡,对各地风土人情和异人圈奇闻了如指掌。
什么地方出了怪才,哪家门派最近收了好苗子,哪路妖人最近不安分,他都说得有鼻子有眼。
李慕玄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插上两嘴;苏白则安静吃饭,偶尔恰到好处地回应两句,一顿饭吃得极为痛快、宾主尽欢。
饭后,刘渭站起身歉意拱手:“二位,酒楼前边还有些账目,加上情报的进度也需要我去盯一下。”
“小栈查消息需要点时间,你们若是觉得无聊,可以去镇子上转转。房间已经让人收拾好了,这几天二位就住在汇宾楼,吃住算我的。”
苏白点头。
“刘掌柜客气,你先忙。”
刘渭离开后,苏白和李慕玄也没急着回房间,而是出了客栈,走到繁华的街道上溜达消食。
下午阳光正好。
镇子上人来人往,黄包车穿过街口,卖糖葫芦的小贩拖着长音吆喝,包子铺蒸汽腾腾,路边还有耍猴的引来一圈孩子围观。
“苏白,你发现没?这刘掌柜人真不错。”
他咬下一颗糖葫芦,含糊道:
“做生意讲究,说话也舒服,办事还利落。交个这样的朋友,以后咱们下山办事可方便多了。”
苏白走在旁边,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点头道:“的确,八面玲珑,是个通透明白人,做大事的料。”
但他的眼底,却浮起了一丝异样。
在他的记忆里,抗战时期,唐门决定和比壑忍生死一战的时候,去找江湖小栈买情报。
那时候送情报过去的,正是这位刘渭。
只不过那时的他,已经是江湖小栈的总掌柜了。
可那个时期的他,和今日完全不同。
那时的刘渭,是个废人。
整个人颓废到极点,满脸胡茬,手里永远提着酒葫芦,身上没有几分活气,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点抽干了精气神。
跟今天这个精明干练、意气风发的青年,完全判若两人!
这样一个风华正茂、八面玲珑的情报头子,到底受了多大的打击,才会变成那副生不如死、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苏白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远处的长街。
乱世的齿轮,其实早就开始转动了。
既然他来了,既然遇到了这些本该走向悲剧的人,那他就不介意顺手把那些烂事掀个底朝天。
至于那些伸手的人。
杀了。
抽影。
劈柴也好,杀敌也罢。
总归得站起来,为自己造下的孽还债。
……
感谢各位读者老爷的支持,求小礼物~(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