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之后
鲁北,利津,黄河南岸防线指挥部。
初春的风掠过黄河大堤,堤外河水汤汤,浩荡东去。
连日紧绷的前线骤然松弛。
第十二军军部临时指挥所内,窗明几净,茶香袅袅。四张木椅围一方方桌,麻将磕碰的清脆声响,在安静的屋内啪啪作响,错落有致。
“碰!”
邱维达手气正顺,抬手推倒牌面,胡牌落定,朗声一笑,眉眼舒展:
“痛快!真是偷得浮生半日闲。连日守着黄河防线紧绷神经,今日总算能松一口气。”
李天霞笑着洗牌,他新近接任二十四师师长,正是意气风发、欲大展宏图之时。一边码牌,他一边兴致勃勃开口邀约:
“诸位兄长,今天谁都不许先走!晚上都到我二十四师师部去。我这边新聘了一位地道的鲁菜厨子,手艺一绝,咱们兄弟好好喝两杯!”
屋内笑语轻松,唯独主位的王耀武,神色始终沉郁。
他摸着麻将牌,眼神涣散,心思根本不在牌桌之上。虽全程沉默寡言,无心嬉闹。
王耀武如今在第五战区地位极重。
除却刘锡九、杜聿明两大核心,他便是黄埔系将领中资历最深、兵权最重、战功最显赫的第一人,堪称鲁系黄埔将领的领头羊。此刻心事重重,旁人一眼便能看出异常。
大大咧咧的邱维达最先察觉不对劲,停下手中动作,疑惑问道:
“佐民兄,今日防线无事、四方安宁,李天霞又备好酒菜,本该舒心畅快,你怎么愁眉不展、郁郁寡欢?到底有什么烦心事?”
话音落下,屋内短暂安静。
一直沉默寡言、端坐淡然的谢晋元,缓缓抬眼,目光清亮,一语道破根源:
“维达学长,莫非你,都没有收到校长的亲笔信?”
一句话,如同冷水落沸油,瞬间压灭了屋内所有轻松气氛。
啪——
麻将桌上的嬉笑打闹骤然终止。
王耀武、邱维达、李天霞三人动作齐齐一滞,脸上笑意瞬间敛尽,彼此对视一眼,神色复杂,尽数沉默。
娘希匹先生的亲笔私信,早就送到了这群黄埔嫡系将领手中。
半晌,年轻气盛、刚掌兵权的李天霞最先开口,语气坦荡直白:
“信,我收到了。”
他轻叹一声,言语间带着几分失望:
“说实话,自从校长入主中枢、身居最高位之后,早已没了当年北伐时期的坦荡果决、杀伐利落。”
“济南千佛山那四个战犯,双手沾满国人鲜血,屠戮百姓、践踏山河,桩桩死罪罄竹难书。儒席公当众处决战犯、以血还血、以仇报仇,光明磊落、大快人心!依我看,半点错没有!”
李天霞性格外放,不惧言祸,直言心底所想。
邱维达闻言眉头紧锁,面露纠结,低声叹道:
“话虽如此,可校长于我们黄埔子弟,恩重如山。若无校长建校育人、提携栽培,何来我们这群寒门子弟的今日?何来我们的军功、官位、前程?师门恩情,终究难弃。”
一边是栽培自己半生的黄埔恩师,一边是十年知遇、生死与共的儒席公与第五战区,两难之间,人人皆是煎熬。
主位上的王耀武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端起手边热茶,一饮而尽,依旧难解心头郁结。
他彻底没了打牌的心思,抬手哗啦一声,将面前码好的麻将尽数推倒,牌粒散落一桌。
“你们的纠结,我何尝没有?”
王耀武声音低沉沙哑,满是疲惫与无奈:
“这几日,我夜夜难眠,辗转反侧,就是困在这两头为难的局里。”
邱维达见状,忍不住追问出声:
“军长!如此纠结,难道你真打算遵从校长调令,带着咱们第十二军西归第一战区?”
他语气急切,句句发自肺腑:
“佐民兄!咱们可千万不能糊涂!”
“第十二军今日的家底、今日的精锐、今日的荣光,全是儒席公一手养出来、一手打出来的!”
“十年之前,我们不过是寥寥数人的落魄旧部,空有黄埔虚名,无兵、无枪、无饷、无地盘。”
“这十年,鲁军把最好的装备、最好的火炮、最好的枪械优先补给咱们,鲁地后备兵员源源不断填充我们队伍;粮饷、抚恤、装备、待遇,从未亏欠过半分!”
“最难得的是,儒席公对我们黄埔出身的将领,全然不设防!从不插手十二军人事任免,不拆分我们队伍、不猜忌我们出身、不限制我们兵权,给足我们信任、给足我们舞台!”
“全军上下,数万将士,每一颗子弹、每一根螺丝、每一身军装,皆是第五战区所赐!”
一旁的谢晋元缓缓颔首,正色附和“邱兄所言句句属实。我师亦是如此。”
“儒席公待我们,全然是手足心腹、嫡系肱骨。乱世之中,手握重兵而不被主官猜忌、身居高位而能安心练兵作战,这份信任,普天之下几人能得?”
王耀武听着二人所言,眼底纠结更甚,重重叹息:
“我如何不懂?我如何不知?”
“我本就是山东泰安人!生于斯、长于斯、根在斯!”
“我若真一时糊涂,遵从一纸调令,带着第十二军数万精锐西撤豫南,放空黄河百里防线,致使鲁北门户洞开、故土危殆!”
“他日鬼子再渡黄河、屠戮乡邻、践踏齐鲁山河,我王耀武,还有何面目回乡?”
“泰安父老,必将生生戳断我的脊梁骨!百年之后,王氏祖坟,怕是都要被乡人唾弃刨平!”
“可校长的信。。。”
“我们皆是黄埔出身,根在黄埔、源在校长。此番师生对立、公私相搏,我们这群夹在中间的人,太难做了。”
李天霞再度开口,目光笃定“军长,不止我们四人,杜聿明、戴安澜、赵公武、刘玉章、邱清泉……所有留在第五战区的黄埔核心,我敢笃定,没人没收到信!所有人,如今都是一样的两难、一样的挣扎。”
“如果这样的话。。。我看儒席公未必不知道这些事情。”谢晋元说道“你们别忘了吴石厅长情报局的厉害,但是儒席公似乎没有什么反应?”
“儒席公是不能做出什么反应。”王耀武叹息一声“如果儒席公以恩义要挟,强迫我们。那他就和校长别无二致了。咱们都跟着刘公十年了,还不懂他的为人吗?他是个最为洒脱,不喜强迫他人的人。他现在是看着我们,等着我们的反应。”
“佐民兄!那你要最先做出表率了!”邱维达也反应了过来“你是咱们黄埔同学中最先当上军长的人,儒席公拿你当嫡系对待。十年栽培、十年信任。”
王耀武点点头“若仅仅因为校长一纸私信,便背主弃义、拔营西去,恐怕咱们麾下数万老兵也会不从!这帮弟兄跟着我们血战十年、尸山血海闯过来,绝不会容许上级临阵背主!真要强行调兵,军心必乱、部队必崩,甚至会闹出哗变!”
谢晋元接着说道“退一万步讲,就算我们强行带走队伍,这辈子、下辈子,甚至在史书上,都要被人戳着脊梁骨唾骂!”
“人人都会说,我们是背信弃义、忘恩负义、临阵叛主的小人!终身污点,永世难洗!”
王耀武浑身一震,眼神瞬间坚定。
他抬手重重一拍麻将桌,木桌震颤,牌粒跳动,一声脆响,震彻全屋。
“老谢说得对!”
他豁然起身,眉宇间纠结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军人的果决与坦荡。
“公私要分!大义要明!”
“师生私恩,不能凌驾家国抗战大局!个人情义,绝不能毁十年基业、寒数万军心、弃山河故土!”
“今日,我王耀武,以第十二军军长之名,代表全军所有黄埔出身将官、代表十二军全体将士!”
“即刻提笔回信校长!”
“直言相告——黄河防线至关重要,战局关键,一兵一卒不可轻动!”
“我辈军人,当以守土抗敌为先,不因私废公、不因情误国!”
“全军谢绝调令!绝不西归!绝不撤离第五战区!”(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