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一会儿,老太太才慢慢伸出手,把桌上的铁片拿了起来。
手指刚碰到中间那个“李”字,她的手就开始轻轻发抖。
虽然幅度很小,但坐在对面的秦烈还是看得十分清楚。
老太太没有问这块铁片从哪里来,也没有问是谁交给秦烈的。
她只是低着头,用拇指一遍又一遍摩挲着铁片上的字。
李虎这个时候也发现了不对劲。
他赶紧放下手里的酒碗,快步走到老太太身边。
“老祖宗,您怎么了?”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说话的时候,他伸手扶住了老太太的胳膊。
老太太摆了摆手。
“没事。”
可她低下头的时候,秦烈已经看见,她的眼眶明显发红。
老太太停了一会儿。
随后抬起衣袖,在眼角擦了两下。
等她再次抬头的时候,脸上的情绪已经压下去了不少。
“虎子,你去后院把你刚才说的那坛子酒挖出来吧。”
李虎听完,当场愣住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后院,又看向老太太。
“老祖宗。”
“您刚才不还说,谁敢打那坛酒的主意,您就打断谁的腿吗?”
“这才过了多长时间,怎么又让我去挖了?”
说到这里,他往后退了半步,脸上多了几分警惕。
“您不能是想打断我的腿,又懒得直接动手,所以先找个理由吧?”
老太太握紧手里的铁片,抬头笑骂了一句。
“少在这里废话,让你去,你就去。”
“我要真想打断你的腿,还需要提前找理由吗?”
李虎听完,觉得这话确实有道理。
不过他还是站在原地没动,因为这件事变化得太突然了。
刚才还不允许任何人打那坛酒的主意。
现在看到一块铁片,立刻就要把酒挖出来。
李虎心里的疑惑越来越多。
老太太见他还站着,又抬头瞪了他一眼。
“没办法,谁让那个死鬼过去这么多年了,还在外面欠了人情。”
李虎听到这话,脸上的疑惑更加明显。
他低头看了一眼老太太手里的铁片,又转头看向秦烈。
想问些什么,可还没等他开口,老太太已经再次催促。
“让你去,你就赶紧去。”
“再站在这里磨蹭,我就真把你的腿打断。”
“哎。”
李虎不敢继续多问。
只能应了一声,转身朝后院走去。
没过多久,后院就传来了铁锹铲动泥土的声音。
老太太拉开一张椅子,在秦烈右手边坐了下来。
那块铁片一直被她握在手里,从拿起来之后就没有放下过。
秦烈也没有开口。
看到老太太刚才的反应,他心里已经隐隐猜到了一些事情。
这个时候,说什么都不合适。
还是得让老太太自己缓一缓。
酒铺这一刻也安静下来了。
门外那两个老人可能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劲,端着酒碗没有出声。
过了一会,李虎就抱着一个沾满泥土的酒坛走了进来。
酒坛比刚才那坛大了一圈。
外面裹着的泥纸已经破破烂烂了,但是坛口的封泥却保存得很完整。
李虎把酒坛放在桌子上,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老祖宗,酒给您挖出来了,这坛酒到底放了多少年啊?”
老太太没有回答李虎的问题,伸手一点点拆掉了外面的油纸,又用小刀刮去了泥封。
封口打开的一瞬间,浓烈的酒香散了出来。
李虎下意识地吸了一口气。
“这才是好酒啊,感觉比老祖宗酿得还好。”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李虎立马改口。
“也就刚闻着是那种感觉,现在再闻的话,也就一般般,没有老祖宗酿得好。”
老太太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你今天也是沾了客人的光,才能尝一口。”
李虎没有反驳,赶紧又拿来两只干净的酒碗。
这可是好酒啊,不能用刚才装了其他酒的碗再盛了。
这个时候,老太太起身从旁边又拿来一只酒碗。
李虎看见之后,脸上多了几分疑惑。
“老祖宗,您不是不喝酒吗?”
“又拿一只空碗干什么?”
老太太转头看了他一眼。
“从现在开始,你不要再说一句话。”
“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掌你的嘴。”
李虎张了张嘴。
看到老太太脸上的神情,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悻悻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老太太没有再理他。
她伸手拿起酒坛,把桌上的三只酒碗全部倒满。
先给李虎端了一碗,又给秦烈端了一碗。
最后那一碗,她用双手端着,郑重其事地放在秦烈对面那个没人坐的位置上。
老太太却盯着那个位置,笑呵呵地说道:“这么多年没喝过了吧?”
“回来尝尝。”
“这是你自己酿的酒。”
她的嘴角还带着笑意,眼角却已经有泪水滑了下来。
老太太没有抬手去擦,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对面那个空着的位置。
秦烈看到这里,心里的猜测已经有了答案。
眼前这位老太太,应该就是李铁柱的妻子。
她等了李铁柱一百多年。
从满头青丝,等到如今白发苍苍。
可那个说打完仗就会回来的人,始终没有走进这间酒铺。
就在这个时候,桌上的铁片忽然震动了一下。
动静十分轻微,秦烈却看得清清楚楚。
紧接着,他怀里的镇关印也传来一阵温热。
还没等秦烈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一缕十分微弱的气息便从铁片里面飘了出来。
秦烈心头一震。
他下意识抬头,看向对面那张空椅子。
不知道什么时候,椅子上已经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看上去只有三十岁左右。
身材高大,肩膀宽厚。一头黑发随意扎在脑后。
脸上没有断风关留下来的伤疤,两条手臂也完好无损。
身上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青布短褂,腰间系着一根普通布带,整个人收拾得十分干净。
不过秦烈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李铁柱。
坐在椅子上的人,就是年轻时候的李铁柱。
李铁柱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静静看着满头白发的老太太。
刚刚出现的时候,他脸上还带着笑容。
可看了老太太一会儿,嘴角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抬起手,想要摸一摸老太太的脸。
手掌靠近之后,却直接从老太太脸旁穿了过去。
什么都没有碰到。
李铁柱的动作停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透明的手掌。
停了片刻,又重新笑了起来。
老太太好像感觉到了什么,身体轻轻颤了一下。
她慢慢抬起头,看向对面那张空椅子。
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她还是笑骂了一句。
“还知道回来啊?”
“我还以为,你早就把这个家给忘了呢。”
这句话说完,老太太再也控制不住了。
眼泪一颗接着一颗落了下来。
李铁柱看着她,嘴唇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可秦烈看懂了。
他说的是“我回来了”。
李铁柱低着头看向面前的酒碗,伸手想把酒碗端起来。
和之前一样,手从碗边穿过,可碗里的酒水却轻轻晃动了一下。
这一幕被旁边的老太太察觉了,她抬起袖子擦掉脸上的泪水。
“还是这副德行,一回来就着急忙慌地想喝酒。”
说完之后,端起那碗酒,对着空的位置举了一下。
“喝吧,这坛酒放了一百年了,再不喝我都怀疑马上要坏了。”
李铁柱咧开嘴笑了,还是秦烈熟悉的笑容。
只不过现在的他没有断掉胳膊,也没有满身鲜血。
还是当年那个刚离开李家镇的年轻人。
李铁柱低头看着那碗酒,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随后咂了咂嘴,脸上露出了熟悉的得意。
然后又转头看向秦烈,嘴唇轻轻动了几下。
“怎么样?老子没骗你吧?这酒够不够劲?”
秦烈看到这一幕之后,鼻头微微发酸,端起酒碗朝他点了点头。
“够劲,确实是好酒。”
李铁柱听了之后,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
他看了一眼老太太,又转头看了一眼这间酒铺。
桌椅还是原来的桌椅,门口的酒旗还是原来的酒旗。
街上有人吆喝卖菜,几个孩子从门口跑过,笑声一直传到了很远的地方。
李铁柱看着这一切,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明显。
随后,他转头看向秦烈。
“兄弟,以前我有些不明白,为什么要打仗?”
“直到现在我才明白,我们守的不光是城,还是后面这些人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家里有人点灯,有人做饭,有人等着外出的人回来。”
说到这里,李铁柱的目光再次落到老太太身上。
“只要这些东西都还在,我这条命也就没白丢。”
秦烈听着李铁柱的话,慢慢握紧了自己的手。
他想到了断风关,想到了裴惊寒,想到了断风营那三千没有回来的士卒。
他们拼命守住的,从来都不是空荡荡的断风关。
他们守住的是东玄城,是李家镇。
守住的是街上奔跑的孩子,是灶台上的饭菜,也是每一个普通人想要平安过完的一生。
以前秦烈只想守住张家小院,守住自己。
现在他才明白,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个张家小院,也有很多人站在张家小院的前面。
李铁柱看着秦烈咧嘴笑了笑,然后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手掌虽然从秦烈身体里穿了过去,秦烈还是认真的点了点头。
“李大哥,你放心,你们拿命守护的东西,以后我也会用命守护。”
李铁柱转过头,看向桌边的老太太。
一百多年过去了。
她的头发已经全部变白,脸上也留下了许多清晰的皱纹。
当年那个站在酒铺门口送他离开的姑娘,已经老了。
可在李铁柱的记忆里,她还是一百多年前的样子。
穿着一身干净衣裳,站在酒铺门口看着他。
他当时拍着胸口答应过她,等打完这一仗,马上回来。
结果这一走,就是一百多年。
李铁柱张了张嘴。
这一次,他脸上的笑容怎么也维持不住了。
“我这一辈子,对得起断风营的兄弟。”
“也对得起身后的百姓,唯独对不起她。”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停在老太太身上。
“我守住了这么多人的家。”
“却把自己的家,全都丢给她一个人守。”
秦烈听到这里,鼻头顿时有些发酸。
李铁柱慢慢走到老太太身边。
他抬起手,想摸一摸她已经花白的头发。
手掌伸到一半,他又想起了刚才的事情,最后还是慢慢收了回来。
他看着老太太,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多年。”
老太太的身体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向李铁柱所在的位置。
明明那里什么都没有,她还是盯着看了很久。
眼泪一颗接着一颗掉下来,嘴角却慢慢露出了笑容。
“你这个死鬼,说好的仗打完就回来。”
“结果这一去,就是一百多年。”
“我年轻的时候等你,现在头发白了还在等你。”
老太太说着,抬起衣袖擦了一下眼泪。
“有时候我也想过,等你回来以后,我一定要拿着棍子,狠狠打你一顿。”
“再问问你,到底还知不知道这个家在哪里。”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声音也跟着放缓了许多。
“可现在你真回来了,我又舍不得打了。”
李铁柱听到这句话,脸上的神情彻底控制不住了。
这个在断风关受了再严重的伤也没有掉过眼泪的男人,此刻眼眶已经发红。
很快,两行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老太太依旧看着面前空着的位置。
“你也不用觉得欠我什么。”
“你守住了那么多人的家,那我就在这个家里,替你把咱们的家守住。”
说着,她抬手指了指酒铺。
“你看看。”
“咱们的酒铺还在,李家的香火也没有断。”
“家里的后辈,都平平安安长大了。”
“你临走之前惦记的那些东西,我一件都没有给你弄丢。”
李铁柱低下头,嘴唇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他想说些什么,可到了这个时候,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老太太端起面前的酒碗,朝着李铁柱所在的位置举了一下。
“所以啊…”
“这辈子的事情,就算了,我不怪你。”
“下辈子要是还能遇见,记得早点回来,别再让我等这么多年了。”
李铁柱看着她,用力点了点头。
“下辈子,我也不去当兵了,就在家里陪着你卖酒。”
“再给你酿一辈子的烧刀子。”
老太太听完,笑着骂了一句。
“就你那点手艺,酿出来的酒,也只有你自己觉得好喝。”
李铁柱听完,咧开嘴笑了起来。
还是秦烈第一次见到他时,那副爽快的样子。
只是这一次,他脸上的笑容已经没有了任何遗憾。
他的身影越来越透明,最后彻底消散。
只剩下一缕颜色极浅的光,缓缓落在老太太身边。
老太太似乎感受到了什么。
她慢慢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继续滑落,脸上却始终保持着微笑。
“回来就好。”
“回来就好啊~”
桌面上的铁片重新安静下来。
对面那个没人坐的位置前,酒碗里的酒水忽然轻轻晃动了一下。
秦烈没有说话,转头看向酒铺外面。
街上有人来来往往。
这些人还能过着安稳日子,是因为曾经有人离开自己的家,走上了战场。
他们挡在百姓前面。
就算自己再也回不来,也要让身后的人平安活下去。
到了这一刻,秦烈才真正明白,保家卫国这四个字背后,到底要付出什么。
李铁柱守住了很多人的家,而那个等了他一百多年的女人,也替他守住了属于他的家。
这一回,李铁柱终于不用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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