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御史脸色一变,正要反驳,侍立在御座之侧的司礼监掌印太监曹无赦,忽然微微上前半步,对着皇帝躬身:“陛下,老奴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帝看了他一眼:“讲。”
曹无赦缓缓道:“叶笙歌执掌尚药局,是陛下御笔钦点。其上任后,整肃局务,剔除弊病,节省国帑,各宫用药更为稳妥,此乃实情,内务府有档可查。”
“至于结交外官……老奴执掌司礼监,综理内外章奏,并未见叶笙歌与任何外官有逾越规制的私下文书往来。刘御史弹劾,多系风闻。”
“我朝律例,风闻奏事虽是言官之责,然弹劾大臣,尤需实证。若因内侍身份,便以风闻臆测定其罪,恐非朝廷用人之道,亦令宫中尽心办事之人寒心。”
曹无赦这番话,说得四平八稳,却极有分量。
他先点明叶笙歌是皇帝钦点且有实绩,再以司礼监的职权否认“结交外官”的实质证据,最后抬出“朝廷用人之道”和“寒了办事人心”,指向文官集团对太监群体的偏见,这是内廷大珰在直接维护本集团的成员。
曹无赦开口,朝堂上许多目光顿时变得微妙。刘御史脸色更是难看。
皇帝听着,目光在叶笙歌和刘御史身上扫过。殿内一时寂静,落针可闻。
片刻,皇帝合上册子,淡淡道:“叶笙歌革新药局,确有成效,节省用度,朕已知晓。刘卿,”
他看向刘御史,“尔为言官,风闻奏事是其本职,然亦需详加核实,岂可仅凭风闻臆测,便行弹劾?此次念你初犯,下不为例。日后奏事,当以实据为要。”
“至于叶笙歌,”皇帝目光转回,“你办事勤勉,朕心甚慰。然既惹人非议,便当时时自省,愈加谨言慎行,不可授人以柄。退下吧。”
“奴才遵旨,谢陛下隆恩!”叶笙歌当即谢恩。
曹无赦的出面至关重要,但皇帝那句“时时自省,不可授人以柄”,既是提醒,也是警告。
“退朝。”皇帝起身,拂袖离去。
散朝后,众臣鱼贯而出。
叶笙歌刻意放慢脚步,待人群稍散,见曹无赦也正不疾不徐地往外走。
他连忙快走几步,追至曹无赦身后半步,躬身低声道:“曹公公,今日朝上,多谢公公仗义执言。若非您老人家明鉴,奴才恐难自辩清白。”
曹无赦脚步未停,甚至连头都未侧一下,只那平直的声音淡淡传来:“咱家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
“这朝堂之上,有些人,眼睛总盯着咱们这些没了根的人,见不得底下人替主子把事办好,更见不得主子跟前多了个得力的人。风闻奏事?哼,不过是党同伐异的由头罢了。”
他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但那“没了根的人”、“党同伐异”几个字,却透着深沉的冷意,还有久居高位的睥睨。
叶笙歌心头一凛,知道曹无赦这是在表明立场,内廷与外朝的权争从未停歇,他今日相助,既是维护内廷体面,也是对叶笙歌“办事能力”的一种认可。
但同时,也是一种无形的捆绑和告诫——你是我内廷这边的人,行事需有分寸,莫要丢了内廷的脸,也莫要以为有了几分本事就能肆意妄为。
“公公教诲,奴才谨记。”叶笙歌态度愈发恭谨。
曹无赦这时才略略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扫了叶笙歌一眼,那目光平静却锐利。
“叶掌事年轻有为,是好事。只是这宫里宫外,盯着你的眼睛不少。你那套强身健体的法子,似乎颇有些门道?”
“杂家瞧着,方才刘御史言辞激烈时,你气息沉稳,下盘纹丝未动,倒是比许多练家子还稳当几分。”
叶笙歌心中一紧,知道曹无赦再次起了疑心,借“养生”之名行试探之实。
他不敢怠慢,连忙道:“公公过奖了。奴才那点粗浅功夫,不过是幼时随着游方郎中学了点吐纳和站桩的皮毛,只为活络气血,强健筋骨,实在登不得大雅之堂。”
“方才……许是心中紧张,不自觉用了些力,让公公见笑了。”
“哦?是么。”曹无赦不置可否,脚下依旧不紧不慢地走着,忽然左脚尖极其轻微地向内一勾,一股柔和坚韧的力道拂向叶笙歌右脚踝外侧的悬钟穴。
这一下看似随意,实则精准老辣,若被拂中,寻常人必会筋酸腿软,踉跄失态。
电光石火间,叶笙歌体内“圣阳真气”自然流转,那股卫气瞬间凝聚于踝部。
然而,他心念急转,强行压制住真气本能的反应,只让那层卫气微微缓冲了一下袭来的力道,同时顺着曹无赦的劲道,向外稍稍滑出半步,身体随之一个晃动,脸上露出一丝窘迫,连忙稳了稳身形。
“公公恕罪,奴才失态了。”叶笙歌稳住身形,面带赧然。
曹无赦的目光在叶笙歌脚踝处停留了一瞬,随即收回,点了点头:“嗯,看来你这身子骨,是比寻常太监结实些,那养生法门,倒也有几分效用。”
“不过,咱家还是要提醒你,宫中行走,首重规矩稳当,那些江湖把式,浅尝辄止即可,莫要深究,免得引人误会,徒惹是非。”
“是,奴才明白,定当时时谨记公公教诲。”叶笙歌低头应道,后背已沁出冷汗。
方才若是反应稍慢,或是下意识运功抵御,恐怕立刻就会被曹无赦看出底细。这老太监的试探,真是防不胜防。
“嗯,你去吧。”曹无赦摆了摆手,不再多言,径直向前走去。
叶笙歌站在原地,直到曹无赦的背影消失在宫道拐角,才轻轻舒了口气,抬手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与曹无赦打交道,比在朝堂上应对弹劾更耗心神。他定了定神,转身往景阳宫方向走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