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章 噪界过载·调音归衡

    传送门的八彩光刚散,阿土就觉得脑仁像被塞进了十个铁生在同时打铁。

    不是普通的吵,是所有声音拧成一股蛮力,顺着耳道往颅骨里钻:尖锐的鸣笛像用锥子扎鼓膜,金属摩擦的锐响像拿刀刮脊椎,无数人歇斯底里的争吵叠在一起,连成一片没有起伏的声浪,把空气都震得发颤。他刚想张嘴骂,发现自己的声音刚出口就被吞得干干净净,连舌头颤动的触感都被淹没在过载的感官洪流里。

    脚下是堆得乱七八糟的黑色音箱墙,墙面都在高频震动,摸上去像摸着通电的铁皮,酥麻感顺着指尖往胳膊里钻。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焦糊的电流味,混着汗味、铁锈味,还有某种东西腐烂的甜腥气,呛得人睁不开眼。小娃刚张开嘴,就被震得眼泪直流,捂着耳朵蹲在地上,连哭声都发不出来。

    “骨传导说话!”草叶的半机械眼疯狂闪烁,齿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直接把声音通过颅骨震荡传给众人,【噪界全感知过载,听觉阈值突破120分贝,触觉、嗅觉、视觉同步放大300%,居民大脑皮层持续过载,已有73%出现脑出血症状,剩余27%正在丧失基础感知能力——他们不是听不见,是听得太多,多到分辨不出任何有效信息。】

    王婆把蒸笼死死抱在怀里,热气刚冒出来就被震得粉碎,糖糕的甜香刚散出一寸就被焦糊味吞噬。她刚想往前迈一步,就被一股子看不见的震动力推得往后趔趄,脚跟磕在音箱墙上,连疼感都被放大了十倍,疼得她倒抽冷气:“这破地方……连疼都疼得乱七八糟……”

    这时,音箱墙的缝隙里探出一只手,指甲全被磨秃了,指尖渗着血,死死攥着个小小的铜铃铛。接着露出来的是个穿破布衫的姑娘,脸煞白,耳朵里往外渗着脓血,却还在机械地晃着手里的铃铛——铃铛撞在音箱墙上,发出极轻微的“叮”一声,瞬间就被漫天的噪音吞得干干净净。她看见众人,嘴唇翕动着,没有声音,却用口型反复比着两个字:“救……我……”

    净-742刚从无味之城找回感官,此刻被过载的信息刺激得浑身痉挛,他抱着头蹲在地上,指缝里渗出血,却还是死死盯着姑娘手里的铃铛,用骨传导传音:“铃……铛……我听见了……刚才……有个铃铛声……”他摸着自己后颈刚结痂的伤口,那里还残留着抠掉芯片的疼,这疼在过载的洪流里像一根救命稻草,让他勉强保持着清醒,“我之前……在无味之城……听不见……现在……听得太多……分不清……但铃铛声……不一样……”

    草叶的断尺扫过姑娘的身体,数据流瀑布般刷过:【目标个体:编号噪-129,原“报时人”,每日敲铃铛一千次,为聚落报时。三年前噪界启动过载程序,她试图调小音量,被判定为“信息叛逃”,耳朵被强制接入公共音轨,至今未摘。铃铛是她仅存的、未被污染的私人声音。】

    “报时人?”阿土咬着牙,把锈刀往音箱墙上一插,刀身震得他虎口发麻,疼感顺着过载的神经传遍全身,反而让他清醒了几分,“老子腿上的刀伤还疼着呢,这破声音要是再大点,老子连疼都感觉不到了!”他伸手从怀里摸出块干硬的糖糕——是王婆昨天蒸的,揣在怀里捂得发烫,他掰了一小块,塞进报时姑娘的嘴里,糖糕的甜混着血腥味在姑娘嘴里散开,姑娘浑身一震,涣散的眼睛终于聚起了一点光。

    “喧主搞出来的破玩意儿。”草叶抬头看向城市中心那座高耸入云的黑色尖塔,塔身全是密密麻麻的音箱孔,正源源不断地往外喷着噪音,【初代喧主原本是想让所有人都能听到“美好的声音”:花开的声音、雪落的声音、娘喊娃回家的声音、糖糕蒸熟的声音。他嫌自然音量太小,大部分人听不见,于是把所有声音的增益调到最大,结果信号互相干扰,所有声音混成了一团,没人能分辨出任何有效信息。他以为“全感知”就是鲜活,却忘了,超过阈值的感知,和无味之城的“零感知”本质一样,都是对“活着”的剥夺。】

    “放他娘的屁!”阿土啐了一口,血沫子溅在音箱墙上,瞬间被震得干了,“老子娘喊我回家吃糖糕的声音,用不着调多大,隔两条街我就能听见!调那么大,跟敲锣打鼓喊全天下知道有啥区别?那是显摆,不是鲜活!”

    铁生把龙骨巨锤往音箱墙上一杵,锤柄震得他胳膊发麻,他却咧嘴笑了:“俺这锤子砸出来的声儿,向来是给自家人听的!今儿就让这破塔听听,啥叫刚好能入耳的响动!”他转头冲众人喊,用骨传导传音:“王婆,你蒸糕的时候,掀笼的声儿是啥样的?石墩,你种稻,稻苗拔节的声儿是啥样的?小娃,你笑起来的声儿,是啥样的?咱们把这些声儿凑一块,把那破塔的杂音盖过去!”

    王婆定了定神,重新掀开蒸笼,这次她没有急着把糖糕拿出来,而是用手掌轻轻盖在笼顶,让热气慢慢散,糖糕的甜香不是猛地炸开,而是像温水一样,缓缓渗进过载的空气里——这种熟悉的气味,不管多少噪音,鼻子都能精准捕捉到,不会被任何杂音掩盖。

    石墩蹲下来,从怀里掏出几粒祖界稻种,埋进音箱墙缝隙里积着的薄土中,用指尖轻轻按实,低声道:“稻苗要发芽了,声音很轻,但是很稳,一下一下,像心跳。”他凑过去,把耳朵贴在土上,虽然听不见,却能感觉到种子萌发的微弱振动,这种振动频率很低,刚好能中和高频的噪音。

    小娃止住了哭,他举起手里攥得发热的糖糕,脆生生地笑了一声——这笑声频率很高,却纯净得像山泉水,没有一丝杂质,瞬间穿透了所有浑浊的杂音,像一根银针,扎破了漫天的声浪。净-742听见这笑声,浑身一颤,他摸出口袋里那块蘸着阿土血的、画着糖糕纹的骨瓷片,轻轻敲了敲,发出极轻微的“叩”一声,和笑声、稻种萌发的振动、糖糕的甜香,慢慢叠在了一起。

    草叶把断尺举起来,尺身上的草叶纹亮起,将这些温和的信号全部收录,然后以断尺为核心,向外扩散出一圈淡绿色的波纹——这波纹不是消除噪音,而是像滤网一样,把所有超过“舒适阈值”的信号过滤掉:尖锐的鸣笛被削去了锋芒,嘈杂的争吵被压低了音量,金属摩擦的锐响被磨平了棱角,只留下那些温和的、有温度的、属于“活着”的声音。

    最先传出来的,是报时姑娘手里铃铛的“叮”一声,清脆得像落在玉盘里的珍珠。接着是王婆掀蒸笼的“呼”一声,是铁生锤柄轻敲地面的“咚”一声,是石墩稻种发芽的“簌”一声,是小娃咯咯的笑声,是阿土伤口渗血的“滴答”声,是净-742敲击骨瓷片的“叩”一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不是吵闹,是像一首温暖的歌,顺着绿色波纹,传遍了整个噪界。

    黑色尖塔的震动慢慢停了下来,音箱孔里喷出的噪音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失。塔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走出来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老人,耳朵里塞着厚厚的隔音棉,手里攥着个巨大的调音旋钮,指缝里全是血。他看见众人,看见那些温和的声音,眼泪瞬间就下来了,隔音棉掉在地上,露出里面溃烂的耳道。

    “我只是想让大家都能听到……”他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木头,浑身抖得厉害,“我娘以前喊我回家吃糖糕,声音不大,我却能听见。后来我当了城主,想让所有人都听见这种声音,就调大了音量,调大了再调大……结果大家都听看见了,连我自己也听不见了……我听见的全是杂音,全是吵闹,全是痛苦……”

    他踉跄着走到王婆的蒸笼边,伸手摸了摸刚蒸好的糖糕,烫得他缩了一下,却舍不得收回去:“原来……不用调那么大……刚好能听见就好……刚好能听见娘喊我回家的声音,就好……”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漫天的过载噪音彻底消散。风终于吹了过来,带着糖糕的甜香、稻叶的涩味、泥土的腥气,还有众人说话的、笑声的、脚步声的各种声音,乱哄哄的,却暖烘烘的,像过年时的集市,吵闹,却让人安心。报时姑娘擦了擦耳朵里的脓血,重新晃响了手里的铃铛,“叮——叮——”的声音传遍了整个聚落,这次所有人都听见了,不少人跟着节奏,轻轻晃起了手里的东西:锄头、稻种、糖糕、铃铛……汇成了一首属于凡人的、不完美的、却鲜活无比的交响曲。

    祖界草的第一百一十六片叶子,就在这温暖的交响曲里“唰”地钻了出来。新叶上的凹痕不是单一的纹路,是铃铛的纹路、调音旋钮的指印、糖糕的热气波纹、稻种萌发的振动痕,还有净-742骨瓷片上的糖糕印,每一个都刻着“适度为衡,鲜活在心”九个字,叠在一起,成了最稳的感知阈值护盾。

    天边这时候飘来个橘色的气泡,比之前的都暖,里面没有声音,只有恒定的25度暖光,没有阴影,没有温差,所有人穿着一模一样的米白色衣服,脸上带着一模一样的、舒适的微笑。草叶的断尺感应到气泡的能量,眉头微微皱起:“是‘恒温界’,所有生物的体温、环境温度被恒定在‘最舒适’的25度,没有冷热变化,没有四季更替,正在逐步丧失温度感知能力。”

    阿土把锈刀往肩上一扛,刀柄上的血痂蹭过新长出来的草叶,已经完全干涸,却还带着硬邦邦的疼感。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扯动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却还是骂得底气十足:“怕个球?刚才老子能把吵死人的地方调出刚好能听见的响儿,现在还能把热死人的地方调出刚好能冻得哆嗦的凉儿!走,去看看那帮被暖糊涂的家伙,给他们塞块刚出锅的热糖糕,让他们尝尝啥叫烫嘴的甜,啥叫冻得搓手的爽,啥叫有冷有热的活法!”

    铁生把龙骨巨锤往肩上一扛,锤柄上的“凡”字蹭过小娃举着的糖糕,发出清脆的响声:“对!俺这锤子既能砸出响儿,也能砸出凉儿!砸完了,还得让他们都尝尝王婆的热糖糕,知道啥叫烫得直吸气的甜!”

    风卷着各种鲜活的声音掠过,吹得新长出来的草叶晃得哗哗响。传送门的八彩光再次亮起,通向那个飘着恒定暖光的橘色气泡。

    凡火不熄,适度不殆,仗,永远打不完。但凡人,从来不怕在“太静”和“太吵”、“太冷”和“太热”之间,调出那刚好能听见娘喊回家、刚好能尝到烫嘴糖糕、刚好能感觉到风的温度的、属于自己的活法。(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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