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篝火依旧明明灭灭,噼啪的柴火声在寂静的残堡里格外清晰。
刚才掏心掏肺的一番话,让十几个弟兄彻底拧成了一股绳,可没人敢彻底放松。
苏烬那句羯军很快会卷土重来的话,像一块石头,沉沉压在每个人心头。
屋里的暖意驱得走身上的寒气,却驱不散众人心里的紧绷。
陈石头靠着墙坐直了身子,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紧闭的木门,耳朵竖得老高,仔细听着屋外的动静。
“苏大哥,那羯人真能这么快摸过来?我看外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雪原又刚冻硬,他们不怕迷路踩空吗?”
他年纪最小,心思最沉不住气,心里越想越慌,忍不住开口问道。
周疤子叼着一根干硬的枯草,吐掉嘴里的草沫,脸上满是久经沙场的凝重。
“你小子懂个屁。”
“羯军常年在北疆荒原厮杀,这种风雪黑夜,对咱们是绝境,对他们就是家常便饭。”
“别说只是雪停天黑,就算是暴风雪裹天,他们的斥候照样能摸遍周边百里地界。”
刘屯将接了话,语气沉稳,带着老兵的精准判断。
“疤子说得没错。穆耶虽然重伤,但羯军建制没乱,带队的副将绝对是老手。”
“主将受挫,他们不敢连夜强攻硬打,但绝对会派斥候过来摸底。”
“咱们堡里有多少人、剩多少粮、防御哪里薄弱,他们今晚必须摸清,不然明天绝不敢贸然开战。”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局势越明朗,屋里的气氛也越发凝重。
苏烬站在门口,单手搭在冰冷的石门框上,目光穿透漆黑的夜色,望着外面一望无际的雪原。
夜里的荒原静得吓人,没有其他鸟兽动静,只有冷风贴着地面缓缓刮过,发出细碎的呼啸声。
普通人听着,只会觉得一片死寂、平安无事。
但苏烬不一样。
经历过无数生死战局,他对战场的动静有着近乎本能的敏锐。此刻整片雪原看似平静,实则处处藏着杀机。
“不能坐等他们摸过来。”
苏烬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敌人在暗处,我们在明处。死守堡里,只会被动挨打,被他们一点点摸透所有底细。”
周疤子立马直起身:“苏兄弟,你打算干啥?”
“出去看看。”苏烬转头看向众人,语气坦然,“我去外围转一圈,摸清羯军的动向,顺便截掉他们的斥候。”
这话一出,屋里所有人瞬间脸色一变。
陈石头直接蹦了起来,满脸慌张:“苏大哥!不行!外面太危险了!”
“黑灯瞎火的,外面全是胡人探子,你一个人出去,万一被围了,我们根本来不及救你!”
刘屯将也立刻摇头,眉头死死皱在一起:“苏兄弟,太冒险了。”
“咱们现在固守残堡是最稳妥的选择,堡墙虽破,好歹有屏障,出去就是一望无际的雪原,无遮无挡,就是活靶子。”
周疤子也连忙劝道:“是啊兄弟!咱们刚打完大仗,弟兄们都累瘫了。”
“不差这一夜,老老实实守着,天亮再说,犯不着深夜冒险探敌!”
所有人都是真心劝阻。
他们现在彻底信服苏烬,把他当成唯一的主心骨。在他们眼里,苏烬绝对不能出事,他要是没了,这十几号残兵,早晚得埋在这黑石荒原。
面对众人的劝阻,苏烬没有动摇。
他很清楚现在的局势,看似暂时安稳,实则已经到了最关键的节点。
穆耶重伤,羯军军心浮动,正是他们唯一的喘息和反制机会。
如果任由对方斥候摸清底细,明天羯军大军压境,围而不攻,慢慢消耗、堵截、试探,这座残破的戍堡,不出三天绝对会彻底失守。
“我不是莽撞。”
苏烬轻声开口,语气笃定沉稳。
“正因为刚打完仗,胡人料定我们死伤惨重、人人疲惫,绝对想不到我们敢主动深夜出堡。”
“最危险的时候,就是最安全的时候。他们大意松懈,才是我们的机会。”
他抬手指向屋外黑暗的雪原。
“他们今晚必然派出多波斥候,分散探查。人数不会多,都是轻装快马的精锐探子。”
“我出去一趟,能干掉一波是一波,既能掐断他们的情报,也能摸清他们大军驻扎的位置,心里有底,明天才能好好布阵。”
刘屯将盯着苏烬的眼睛,沉默了两秒,咬了咬牙。
“要去我去!你留在堡里坐镇!”
“我守边关这么多年,熟悉这里的地形,夜里摸黑探路比你稳!你是全队的主心骨,不能冒险!”
说完他就要起身拿兵器。
“不用。”苏烬伸手拦住了他。
“你得留下。”
“你熟悉戍堡防务,今夜你坐镇堡内,安排所有人全员戒备,守住墙头、盯死四方,一旦发现远处有大队火光或者马蹄声,立刻鸣哨示警。”
“疤子守西墙,石头守东门,各司其职,不许出错。”
几句话安排得条理分明,没有半分漏洞。
众人都知道苏烬的本事,白天凭一己之力狙杀敌军将领、布下雪地陷阱,硬生生挡下两千铁骑,他的单兵战力和战场嗅觉,比在场所有人都强。
僵持片刻,刘屯将重重叹了口气,只能点头应下。
“行!我们听你的!堡里绝对守得死死的,半点动静不漏!”
“你自己千万小心,不求杀敌,只求平安回来!”
周疤子也沉声道:“苏兄弟,但凡遇到大队胡人,别硬拼,直接撤!我们随时接应你!”
“放心。”
苏烬淡淡应了一声,随手拉紧身上的皮甲,扣紧腰间的短刀,又检查了一遍手中的长弓。
整套动作干脆利落,没有拖沓。
他不再多言,轻轻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刺骨冷风灌了进来,吹得屋里的火光猛地一晃。
身影一步踏出,融入无边的黑夜雪原之中。
木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屋外的寒风,却隔不住众人心里的忐忑。
石屋里,几个汉子全都站起身,挤在门缝边,死死盯着漆黑的门外,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
荒原之上,夜风凛冽。
离开了篝火的暖意,刺骨的寒意裹满苏烬全身,风吹在脸上,跟刀子割肉一样疼。
地上的积雪冻得硬如坚冰,踩上去只会发出细微的脆响,不会留下深痕,刚好适合隐匿行踪。
苏烬压低身形,弯腰贴地,借着夜色和低矮的雪坡掩护,速度极快地朝着黑石戍堡外侧的荒原摸去。
他脚步极轻,每一步都踩在雪层最硬的地方,全程不发出多余动静。
白天大战留下的血迹早已被薄雪覆盖,遍地的断箭残戈散落在雪原各处,处处都是厮杀过后的狼藉。
越往远处走,周遭越是死寂,连风声都变得低沉诡异。
走出约莫两里地,苏烬骤然停下脚步。
他屏住呼吸,收敛所有气息,整个人藏在一处结冰的土坡后方,目光锐利如鹰,死死盯着前方数百步外的黑暗里。
寂静的雪原中,隐约传来了极其轻微、刻意压低的马蹄声。
声音很轻,慢且细碎,不是大军冲锋的声势,是斥候探路、缓步慢行的动静。
不多时,四道黑影,借着夜色掩护,缓缓从黑暗里浮现出来。
四匹快马,四个身着羯军黑衣的斥候,人人腰挎弯刀、背负短弓,身形压低,眼神警惕,正慢悠悠朝着黑石戍堡的方向摸来。
他们间距拉开,分工明确,左右探查,前后呼应,是北疆羯军最标准的斥候探查阵型。
为首的羯军探子抬头望向黑石戍堡的方向,看着那座黑黢黢、毫无动静的残堡,低声用胡语嗤笑了一句,语气满是轻蔑。
“一场死战,大雍残兵早已吓破胆子,今晚只会缩在破堡里等死。”
“速度探查,摸清布防,回去报信,明日将军定能踏平此堡!”
四个斥候神色松懈,全然没料到,在这片死寂的雪原里,一道冰冷的目光,已经牢牢锁定了他们所有人。
夜风无声流淌,杀机,已然悄然降临。(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