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儿的话一说完,整个聚落死寂得更厉害了。
歪歪扭扭的矮石屋挤在巷子两边,墙皮掉了一大半,露出黑乎乎的夯土,屋顶的茅草被火山灰盖得又黑又臭。门口躺着的病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皮肤暗沉,长满辐射黑斑,呼吸弱得几乎听不见。有的尸体就扔在门口,没人收拾,任由火山灰慢慢盖住。空气里混杂着地热的焦糊味、辐射灼烧的焦味,还有尸体腐烂的锈腥气——每吸一口气,喉咙都像被砂纸磨着,黏糊糊的浊气堵在胸口,吐不出也咽不下,那种生理上的压抑感,死死钉在每一寸皮肤底下。
陆寻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左腿旧伤酸胀钝痛,像从骨头缝里钻出来,每次重心稍移就扯着深处发疼。胸口的十字徽章持续传来低频的灼烧感,皮肉跟着发麻,和头顶残留的斧头重压隐隐呼应,一点一点啃噬着他仅剩的体力。他眼里还是灰蒙蒙的,没一点光亮,没有因为赌约而慌乱,也没有被聚落的惨状触动,只有长期透支后的深深疲惫。四肢百骸都被辐射麻木裹着,一层叠一层,压得他几乎站不稳,却硬是靠求生的本能绷住了。
他手指关节微微发僵,掌心冷得刺骨,呼吸又匀又缓,一点没乱。他没带武器,所有的家伙都留在了聚落门口,独自一人困在这个对他充满血仇和戒备的部落里。周围的族人,所有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带着浓浓的敌意,深深的怀疑,还有一丝藏不住的、不敢流露的盼望。
五年前,铁手盟的人也是这么说的,也带着承诺、带着好处,然后呢?他们骗了部落,抢了粮食,烧了房子,杀了人,留下一堆辐射病人和变异野兽,跑了。
所以他们不敢信,不敢再信任何外来人的承诺,不敢赌任何看不见的希望。可他们又不得不信——因为已经走投无路了。再这样下去,整个部落都会死,被辐射、被变异兽、被火山地热,一点点吞掉。
老头儿看着他,枯瘦的身体依旧像岩石般挺着,浑浊的眼睛里没一点波动。他抬手,指了指旁边一间空石屋:“你住那儿。”
那石屋就在工坊旁边,墙皮掉了一大半,门口堆着碎石,窗户破了,用破布塞着。里面很暗,空气里一股土霉和死水的味道,还夹着一丝残留的辐射味——是聚落里最偏、最破的一间,也是看守最严的一间。只要他有一点不对劲,周围的族人瞬间就能冲进来,把他撕碎。
陆寻点了点头,没说话,抬脚朝那石屋走去。
脚踩在滚烫的熔岩层上,每一步都带着细微的灼痛。左腿的旧伤每走一步都扯得骨头缝发疼。周围的族人都盯着他,肌肉绷紧,眼神死死锁住,呼吸又轻又急。没人说话,没人动,所有人的视线跟着他的脚步慢慢移动——像盯着一头随时会暴起的野兽,又像盯着他们唯一最后的希望。
风停了。声息没了。光与影都凝住。
空寂的留白,又一次铺满了整个聚落。
所有咳嗽声、呜咽声、细碎的动静,一瞬间全消失了。整片聚落沉入无声的死寂,耳朵里空鸣的嗡嗡声盖过了一切,只剩下陆寻踩在碎石上那细微的咯吱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走到石屋门口,推开门——一股浓重的土霉和死水味,混着辐射灼烧的焦糊气,迎面扑来,呛得他喉咙发疼,几乎要吐出来。屋里很暗,只有破布缝隙漏进一点光。地上满是碎草和旧破布,角落堆着一捆干柴、一张破石桌,别的什么也没有。
老头儿站在门口没进来,他看着陆寻,字句冷硬,没一点温度:“三天。我给你三天。要是做不到,我砍了你祭火山。”
说完他转身走了,留下陆寻一个人困在这破石屋里。
门从外面被关上,落了锁。
锁芯转动的声音,咔哒一声,在死寂的屋里格外清楚。
陆寻背靠墙,缓缓滑坐下去。
他终于松了口气。
绷紧的肌肉一下子松下来,左腿旧伤顿时失了力,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额角的冷汗顺着下巴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的呼吸一下子变重了,胸口剧烈起伏,堵在肺里的浊气总算能吐出来了。
他太累了。
从白峰城逃出来,一路闯过兽潮、盗匪、隧道里的虫群、影骸的追杀,又挨过火山部落的围攻,最后以命为押,定下这三天的赌约——他的体力早就透支了,精神也早耗空了,要不是靠着绝境里求生的本能,根本撑不到现在。
他抬手摸了胸口的徽章。徽章的钝灼感越来越强,皮肉发麻也越来越明显。他能感觉到,地下的能量泄露比他预想的更严重,比铁手盟那边还麻烦——那里的能量紊乱太久了,已经和火山地热、辐射、变异兽的能量搅在一起。要稳住它,得花更多精神,耗更多体力。
而且他能感觉到,林小满的感知就在外面,很微弱、很遥远。她的精神丝线刺疼着——边境的熔岩兽、地下的能量泄露都在干扰她。她的视野远端发灰,看不见聚落里的他,只能感觉他还活着、还安全。
还有那股冰冷的陌生气息,又出现了。
和之前在白峰城、在隧道、在望风坡感受到的一模一样。它在聚落外面,在边境方向,混在那些熔岩兽附近,盯着他——像在等他耗光体力,然后给他致命一击。
轮回的阴影从没离开过他。不管他走到哪儿,不管他做什么,它总在那儿,盯着他,等着他走进那个轮回的陷阱里。
陆寻闭上眼睛,压下所有不适,压下所有恐惧。他不能停,不能退,不能输。
输了,他死;然后烬族也得死;接着这片火山的能量泄露永远解决不了;轮回的祸根永远断不掉;最后所有人、所有族群、所有一切,都要困在这该死的轮回里,永远出不去。
他必须撑住,必须在三天里做完所有事,必须打破这绝境,必须化解这仇恨,必须把这一族人从死亡边缘拉回来。
他缓了半个时辰,才稍微缓过劲来。
然后他敲了敲门。
外面值守的族人瞬间警惕起来,刀出鞘的声音清楚地传进来:“干什么!”
“开门。”陆寻的声音平直,没一点起伏,“我要去看病人。”
值守的族人愣了一下,接着锁芯转动,门开了。
那人肌肉绷紧,眼神死死锁着陆寻,手里的石矛指着他,话很冷硬:“你想干嘛?”
“治病。”陆寻说着,径直朝巷子深处那些躺着的病人走去。
他没管那根矛,没管对方的戒备。周围的族人一下子全围了过来,肌肉紧绷,眼神死盯,呼吸又轻又急。所有人都看着他,没人说话,没人动,所有视线跟着他的脚步慢慢移动——像在看一个疯子,又像在看一个神。
陆寻走到一个老人身边。老人躺在地上,瘦得皮包骨,皮肤暗沉,带着辐射黑斑,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他闭着眼,已经快不行了。
陆寻蹲下来。
指尖轻轻抚过老人的额头。
瞬间,胸口徽章的钝灼感猛地攀升。
皮肉发麻的范围一下子扩散到半条胳膊。
一股温和而稳定的能量从徽章里溢出来,顺着他的指尖流进老人身体里。
那能量稳住老人体内紊乱的辐射能量,稳住失控的意识,一点点驱散辐射,一点点修复受损的身体。
老人的呼吸慢慢稳了下来。
皮肤上暗沉的黑斑渐渐淡了。
眼睛慢慢睁了开来。
他看着陆寻,眼里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茫然。
风停了。声息没了。光与影凝住。
整条巷子又一次陷入无波的死寂。
所有族人都僵住了。
他们看着那个快不行的老人,竟然醒了过来,竟然能呼吸了,竟然睁眼了——他们的肌肉瞬间僵住,眼睛瞪大,呼吸都停了。
五年了。
五年了,他们看着自己的族人一个接一个患上辐射病,然后慢慢死掉。他们没办法,只能看着,只能哭,只能绝望。他们试过所有草药,试过所有办法,都没用。辐射病就是绝症,得了就只能死。
可现在,这个外来的人质,这个瘸腿的年轻人,只是伸手碰了一下,那个快死的老人就活过来了?
陆寻没管他们的反应。他收回手,走到下一个病人身边。
蹲下。指尖轻触。徽章灼感攀升。皮肉发麻扩散。
能量流进病人身体里。
那个病人呼吸慢慢稳了。黑斑慢慢淡了。眼睛慢慢睁开了。
然后下一个。再下一个。继续下一个。
他一个一个走过去,一个一个触碰,一个一个把那些濒死的病人从死亡边缘拉回来。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没一点起伏,没一点情绪。他眼里还是灰蒙蒙的,呼吸依旧匀长而冷,指节依旧微僵,旧伤依旧在疼。徽章的灼烧感越来越强,皮肉发麻越来越重,他的精神在飞速消耗,体力在飞速透支。
但他没停。
他一个一个治着那些病人,一个一个把绝望的族人从死亡手里抢回来。
周围的族人看着他,看着他一个一个治好病人,眼里的敌意慢慢散了,怀疑渐渐淡了,眼神里一点点亮起一丝光——一丝他们已经五年没见过的,希望的光。
原来他不是骗子。原来他不是铁手盟的人。原来他真的能救他们。原来他们真的不用死了。
风终于动了。灰雾终于流了。死寂终于碎了。
第一个病人咳了一声,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整条巷子活了过来。
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跪下来,有人朝陆寻磕头。压抑了五年的绝望,压抑了五年的痛苦,压抑了五年的恐惧,在这一刻终于爆发出来。
但陆寻没管这些。
他治完最后一个病人,撑着墙,慢慢站起来。
他的腿已经疼得没了知觉,胸口徽章烫得皮肉发麻,精神耗了大半,眼前一阵阵发黑,差点直接倒下去。
他扶住墙,缓了半秒,然后抬眼望向远处边境的方向。
他能感觉到,那些熔岩兽还在那儿,还在不停地撞击部落的围墙,就等着冲进来,把所有人都吞掉。
他能感觉到,地下泄露的能量也还在那儿,辐射仍在扩散,催生更多变异兽,维持着这场轮回的祸根。
第一天,他治好了病人。
还剩两天。
还有熔岩兽要对付,还有能量泄露要解决。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还有一场赌约要赢。
他还有逃不掉的宿命要完成。
他咬紧牙,站稳身子,然后迈开脚步,朝着边境方向走去。
他的步子很慢,但很稳。旧伤还在疼,体力早已透支,精神力也快耗尽了。
可他没有停下。
他要去清除那些熔岩兽。
他要去平息那些能量泄露。
他要去赢下那个赌约。
他要去打破这片烬土的绝境。
他要去终结这百年的轮回。
胸口的徽章传来一阵阵钝重的灼烧感,皮肉发麻,越来越强烈——像是在呼应他,在提醒他,在告诉他:这是他的使命,是他必须去做的事。
他眼里依然没有光,只有一片冷寂的疲惫。
可他的脚步,却越来越稳,越来越坚定。
他知道,他能做到。
他知道,他一定能做到。(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