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山的院子里,小张把望远镜的支架往自己这边又挪了挪,好让视线越过几丛新发的竹叶。
“往王二叔家去了。”小张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播报一场狙击战的实况,“步子挺快,看来是真急了。”
王建国蹲在旁边的石凳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伸长了脖子。“去问怎么治虫?”
“不然呢?”小张调整着旋钮,让视野里的背影更清晰,“互联网教父,被几条菜青虫逼得要去请教老农民了,这新闻要是发出去……”
“发出去也没人信。”秦山的声音从竹椅那边传来,他连眼睛都没睁开,“他们只会觉得是马东收购了王二叔的有机农场。”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小张转动望远镜对焦环时发出的细微摩擦声。
“停了。”小张说,“在王二叔家院门口停下了。”
镜头里,马东站在王二叔家那扇用木头和铁丝扎起来的院门前。他抬起脚,又放下,鞋底在门口的泥地上来回蹭着,蹭掉了一些干结的泥块。
他就那么站着,手抬起来,又插回裤兜里。院子里传来王二叔训牛的声音,还有铁锹碰到石头的脆响。
“怎么不进去?”王建国看得比谁都着急,好像地里长虫的是他自己。
“拉不下脸。”秦山翻了个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一个习惯了发号施令的人,让他开口求人,比让他写一行新代码还难。”
马东在门口站了足有五分钟,最后,他像是泄了气,转过身,顺着原路往回走。步子比来的时候慢多了,脑袋也耷拉着。
“回来了。”小张的语气里带着点失望,“任务失败。”
王建国长叹一口气,一屁股坐回石凳上。“这……这可咋办?总不能眼瞅着那几分地全让虫子给啃光了吧?”
秦山没接话。
小张的望远镜跟着马东的身影移动,看着他失魂落魄地走在村里的小路上。忽然,小张的镜头顿住了。
“等等,他停下了。”
马东站在路边,看着不远处的一个人。
那是个村里的老人,大家都叫他老李头。老李头背有点驼,手里拎着一个破了一半的柳条簸箕,正慢悠悠地从三婶家院墙边的灶房门口走出来。
他走到灶台口,蹲下身,用手里的小铲子,小心地把灶膛里烧剩下的灰扒拉进自己的簸箕里。动作不快,却很仔细,连边上散落的几点灰星都扫了进去。
马东就那么看着,眉头皱着。他看着老李头把那些黑乎乎、脏兮兮的草木灰装进簸箕,然后又走向下一家。
“老李头这是干嘛呢?”王建国也好奇地探过头。
“攒灰呗。”小张随口答道,“他家那口子爱干净,嫌灶膛里的灰多了呛人。他每天都出来给各家‘打扫’一遍,攒回去倒自己菜地里当肥料。”
“土办法。”王建国评价了一句,摇了摇头。
马东显然也是这么想的。他看着老李头的背影,眼神里混杂着不解和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这都什么年代了,还在用这种原始、甚至可以说是不卫生的方法。
他摇摇头,准备继续往回走。
可当他路过老李头家菜地的时候,脚步却像被钉子钉在了地上。
老李头家的菜地,就在他那片“高科技试验田”的斜对面,只隔着一条田埂。
没有黄色的粘虫板,也没有那个闪着科技光芒的太阳能杀虫灯。
地里只有一排排绿得发亮的青菜。
菜叶子肥厚,精神抖擞地挺立着,叶片上还挂着下午浇水时留下的水珠。阳光照下来,那片绿色亮得有些晃眼。
马东的目光下意识地移回自己的地里。
稀稀拉拉的菜秧,叶子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窟窿,像被霰弹枪扫过。几块黄色的粘虫板上倒是粘了些小飞虫,可跟地里旺盛的“虫气”比起来,那点战果就是个笑话。
一边是生机勃勃,一边是惨不忍睹。
强烈的对比像两记耳光,狠狠抽在马东脸上。
他站在田埂上,看看这头,又看看那头。他脑子里那些关于数据模型、生物制剂、光谱诱捕的知识,此刻变成了一团嗡嗡作响的乱码。
就在这时,一个人提着个旧水壶从他身边经过。
是范建。
范建走路没什么声音,像只猫。他停下脚步,顺着马东的视线,看了一眼他地里那些五颜六色的设备,又看了看他那张写满挫败的脸。
“虫子,也挑食。”范建的声音淡淡的,没什么起伏。
马东猛地转过头,看着他。
范建没看马东,他拧开水壶盖,对着路边一棵野草的根慢慢浇下去。
“水土太干净了,养不出壮实的庄稼。”
他说完,把水壶盖拧上,看都没再看马东一眼,提着水壶,晃晃悠悠地走了。
马东愣在原地,像被一道雷劈中。
虫子也挑食……
水土太干净了……
他反复咀嚼着这两句话,目光再次投向老李头那片绿油油的菜地。
他忽然想起了老李头那个破簸箕,想起了里面那些从各家灶膛里掏出来的,脏兮兮的草木灰。
那些灰,混着没烧尽的草根、木屑,被撒进了泥土里。
他明白了。
他一直想做的,是建立一个无菌实验室。他用网上买来的营养土,浇的是过滤的井水,他想把一切变量都控制在自己手里,用最“科学”的方法,杜绝一切“不洁”的因素。
他把土地当成了一块硬盘,以为只要输入正确的程序,就能得到想要的结果。
可他错了。
土地不是硬盘,它是个活物。
老李头的地,因为有了那些草木灰,有了那些“杂质”,土壤的碱性变了,虫子不爱来了。庄稼从那些“不干净”的土里汲取了更复杂的养分,长得更壮实,抵抗力也更强。
就像一个在无菌房里长大的孩子,和一个在泥地里打滚的孩子,谁更能抵抗风寒?
道理,就这么简单。
他那些昂贵的设备,那些复杂的理论,在这一捧最不起眼的灶台灰面前,输得一败涂地。
秦山的院子里。
小张放下望远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秦总,他……他好像站那儿不动了,就盯着老李头家的菜地看。”
王建国也看累了,靠在椅背上。“估计是想不通吧。也是,换我我也想不通。”
秦山慢慢坐直了身体,端起石桌上那杯早就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他不是想不通。”秦山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他是想通了。”
小张和王建国都看向他。
秦山望着远处田埂上那个孤零零的身影,嘴角勾了一下。
“他总算明白,种地不是编程,不能靠杀毒软件。”
“土地有土地自己的防火墙。”
话音刚落,小张的望远镜里,那个站了许久的身影,动了。
马东没有回自己的院子,也没有再去看他那片惨不忍睹的菜地。
他转过身,迈开步子,朝着村子里面走去。
他的方向,是刚才老李头走过去的方向。
“他……他去找老李头了?”小张的声音有些不确定。
秦山笑了。
“不。”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看着满架的青翠竹叶。
“他不是去找老李头。”
“他是去找一口灶台。”(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