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看图纸

    郑师傅的茶缸永远叼在嘴里。

    那个搪瓷缸子是白色的,上面印着“安全生产”四个红字,边沿的搪瓷磕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黑铁色的底子。李穗满从来没见过郑师傅用那个缸子正经喝过水,他就是叼着,像别人叼烟斗一样,走到哪儿叼到哪儿。有时候缸子是空的,有时候里面有半缸茶水,走动的时候晃荡晃荡地响。

    “你爹是干什么的?”

    这是第三天下午,郑师傅忽然问的一句话。他蹲在沙堆上,手里拿着一张新图纸,头也没抬。

    “种地的。”李穗满蹲在他旁边,手里也拿着一张图纸,是昨天那张基础平面图的复印件——郑师傅专门找项目部的人帮他复印的,纸还是热的。

    “种地的能教你看图纸?”

    “我爹走得早。”李穗满把图纸翻了一面,“是我自己想学。”

    郑师傅沉默了一会儿,把茶缸从嘴里拿下来,在沙堆上磕了磕,倒出一撮沙子。然后又叼回去,“你昨天问的那几个问题,想明白没有?”

    “相对标高和绝对标高,想明白了。”李穗满把图纸摊开,指着上面一个标记,“绝对标高是从海平面算的,相对标高是从工地定的基准点算的。咱们这个工地的基准点是正负零,往上就是正,往下就是负。”

    “钢筋弯钩呢?”

    “弯钩是为了增加钢筋和混凝土的握裹力,防止钢筋在受力的时候从混凝土里拔出来。”

    郑师傅挑了挑眉毛,“谁教你的?”

    “老孙说的。他说他以前在别的工地看钢筋工干过。”

    “老孙懂个屁。”郑师傅哼了一声,但嘴角动了动,似乎是笑了一下,“他说得也不算全错。握裹力这个词你是从哪儿学的?”

    “图纸角上写的。”李穗满指了指图纸右下角的附注栏,“这里,‘钢筋锚固长度应满足握裹力要求’。”

    郑师傅把茶缸拿下来,放在沙堆上,转过身来正眼看着李穗满。他的目光还是那种慢慢的、从上到下的打量,但这一次跟第一次不一样。第一次是审视,这一次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上过高中?”

    “上过。高考差十二分。”

    “差十二分没考上大学?”

    “大专线差十二分。”

    郑师傅点了点头,又把茶缸叼回去。他看着远处正在往上长的楼架子,钢筋在太阳底下闪着铁灰色的光,塔吊正在把一捆钢管吊到六层的位置。他看了很久,忽然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土。

    “今天不看基础图了。跟我来。”

    他把李穗满带到了正在施工的楼底下。这栋楼已经盖到六层了,上面还在继续往上长,脚手架把整栋楼裹得密密实实的,像一只巨大的蚕茧。工人们在架子上面走来走去,安全帽在阳光下像一颗颗移动的黄点。

    “图纸上的东西,光在纸上看永远看不明白。”郑师傅把一顶安全帽扣在李穗满头上,帽带在他下巴上勒了一下,“得上楼去看。把图纸上的线跟眼前的实物对上,才算真的会看图。”

    “上楼?”

    “不敢?”

    李穗满抬头看了看那六层楼。脚手架一根一根地交叉着搭上去,钢管和扣件连接的地方用铁丝绑着,踩上去会不会晃?他看着一个工人从五层的高度走过去,钢管微微颤了一下,那人连看都没看一眼。

    “敢。”

    郑师傅领着他从楼梯往上走。说是楼梯,其实就是混凝土浇筑的毛坯台阶,没有扶手,两边是空的。李穗满走上去的时候手一直扶着墙壁,墙面粗糙得扎手,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水泥没抹平的地方硌得慌。

    上了二层,郑师傅停在楼板边上,指着脚下的混凝土板子,“你看图纸的时候,看见这个叫‘现浇混凝土楼板’吧?它的厚度、钢筋的间距、混凝土的标号,图纸上全写着。但要是不上楼来看,你就不知道什么叫‘保护层厚度’,什么叫‘振捣密实’。”

    他用脚踩了踩楼板面上一个露出来的钢筋头子,“这钢筋头子为什么露出来了?因为振捣的时候没到位,混凝土没包住钢筋。这种叫质量缺陷,将来要处理的。图纸上不会教你这些,但你必须知道。”

    李穗满蹲下来看着那截露出来的钢筋。钢筋断口是新的,被混凝土磨得发亮。他伸手指摸了摸钢筋旁边的混凝土,确实比别处松一些,有些细小的空洞。

    “摸着空了吧?振捣棒没插到位,气泡没排干净。”郑师傅叼着茶缸子说话,声音含含糊糊的,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这叫蜂窝麻面,严重的要砸掉重浇。”

    他从二层走到三层,又走到四层。每上一层都停下来,指着楼板、梁柱、墙体的各个部位,告诉李穗满图纸上对应的标注是什么。李穗满跟在后面,手里拿着那张被叠得皱巴巴的图纸,一边听一边在图纸上找对应的位置,找到了就用铅笔头画一个小圈。

    上了五层,风大了起来。楼还没封顶,四面都是敞着的,风从脚手架中间穿过去,发出呜呜的响声。李穗满往下看了一眼——地面上的工人变成了小小的黑点,搅拌机像一个小火柴盒,塔吊的吊臂在头顶不远处缓缓转动。他赶紧把目光收回来,心跳快了两拍。

    “别往下看,往前看。”郑师傅头也不回地说,“干我们这行的,眼睛要往前看。往下看腿就软了,腿软了就容易出事。”

    六层是正在施工的楼层。钢筋工正在绑扎柱子钢筋,几个工人蹲在钢筋架子旁边,手里的扎丝飞快地缠绕着。李穗满第一次这么近地看钢筋绑扎,那些钢筋按照图纸上的间距一根一根排好,横的竖的交织成一个致密的网格,工人用扎丝在每个交叉点拧紧,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手指的起落。

    “看见没?图纸上标的钢筋间距是150毫米,他们现在绑的就是150毫米。”郑师傅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卷尺,拉开来量了量两根钢筋之间的距离,刚好十五公分,“分毫不差。回头监理来了要抽检,误差超过规范允许的范围就得返工。”

    李穗满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钢筋网格,脑子里浮现出图纸上对应的那个剖面。从纸上到现实,那些抽象的线条和数字忽然有了形状和重量。他终于理解了图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在说什么——每一根线都对应着一根真真实实的钢筋,每一个数字都决定了混凝土浇进去之后的厚薄和强度。

    “郑师傅,这栋楼的图纸一共有多少张?”

    “你说什么?”

    “我说,这一栋楼,全套图纸一共多少张?”

    郑师傅把茶缸从嘴里拿下来,用袖子擦了擦缸沿,“建筑施工图、结构施工图、给排水、电气、暖通,全套下来不下七八十张。怎么了?”

    “七八十张。”李穗满重复了一遍,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

    “怕了?”

    “不怕。”李穗满把目光从钢筋网上收回来,看着郑师傅,“郑师傅,这七八十张图纸你都看得懂吗?”

    郑师傅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把茶缸又叼回嘴里,“不全懂。电气的图纸我只看个大概,太细的东西还得问专业的人。”

    他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但结构图,从基础到屋顶,没有一个符号我看不懂。你要学,就先把结构图吃透。结构是骨架,骨架搭对了,房子才站得稳。”

    李穗满跟在他身后下楼。下楼比上楼更难,水泥台阶上没有扶手,他得一步一步地往下挪,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敢迈下一步。郑师傅在前面走得飞快,茶缸子在嘴里一晃一晃的。

    走出楼门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把整栋楼的影子拉得老长。李穗满回过头看了看那栋楼——六层,还在往上长,脚手架像一件不合身的衣服裹在上面。他今天走进去了,爬上去看了,摸到了混凝土和钢筋,也终于知道图纸上的那些线条到底在说什么。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以前他看那些大楼,只觉得高,只觉得远,跟他没关系。现在他看这栋还没盖完的楼,心里想的却是:这个位置是轴线编号3-C,这个梁的配筋图他在郑师傅桌上见过,楼板厚度是图纸上标的那个数字。

    这栋楼还是不属于他,但他已经能读懂它了。

    回到工棚的时候,赵大河正歪在床上用报纸叠飞机。报纸是工地上捡来的旧报纸,上面糊着水泥点子,叠出来的飞机一头重一头轻,飞起来就打旋。

    “穗满,你又去找那老头了?我跟你说,今天食堂炖肉,你去晚了抢不到了!”

    “什么肉?”

    “红烧鸡块!他娘的一个礼拜才炖一回!”

    李穗满放下图纸和铅笔,拿起搪瓷盆往食堂走。打饭的时候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累的,是今天在楼上爬了六层又下来,腿肚子现在还酸着。但他心里很踏实,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晚饭的红烧鸡块确实不错,虽然骨头比肉多,但汤汁浓油赤酱的,浇在饭上能让人多吃两个馒头。李穗满打了满满一盆,和赵大河面对面坐着吃。赵大河嘴里塞满了鸡肉,含含混混地说着明天是周日,工地休息半天,问他要不要去城里的市场逛逛。

    “不去。”李穗满把鸡骨头吐出来放在饭盒盖子上,“我要看图纸。”

    “你走火入魔了!”赵大河用筷子指着他的鼻子,“穗满我跟你讲,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死心眼。考不上大学就来搬水泥呗,搬水泥又不丢人,你至于跟自己较这么大的劲吗?”

    李穗满没接话。他把饭盒里的米饭拌上菜汤,大口大口地吃完,然后端着饭盒去水池边洗。洗饭盒的时候他抬起头,透过水池上方那扇破了玻璃的小窗户,能看见远处省城的天际线。暮色中那些高楼亮起了灯,密密麻麻的,像一片悬在半空中的灯海。

    他看着那些灯,想起了母亲临行前说的话。

    “力气是死的,脑子是活的。”

    郑师傅也说过同样的话。这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人——一个是在土地上刨食的农村妇女,一个是在工地上混了大半辈子的老技术员——说出了同一句话。也许是因为他们都知道,对一个没有别的本钱的人来说,脑子是唯一能改变命运的武器。

    李穗满把饭盒扣过来沥干水,走回工棚。赵大河已经又爬到上铺去了,报纸飞机扔了满地。李穗满绕过那些纸飞机,在自己床沿上坐下来,把郑师傅今天给他的那张结构图摊开。

    这是一张梁柱配筋图,比基础平面图更复杂。梁的截面尺寸、配筋数量、箍筋间距、弯起筋的位置,每一样都用细线密密麻麻地标着。他看不懂的地方比看得懂的多得多,但这回他没有用指甲掐印子,而是拿铅笔在小本子上把每一个问题都写了下来。

    “梁底筋和梁面筋为什么数量不一样?”

    “箍筋加密区和非加密区的长度是怎么定的?”

    “悬挑梁的配筋为什么要伸入支座?”

    这些问题的答案都藏在那七八十张图纸里,藏在郑师傅那个叼着茶缸的脑子里。他不着急,他知道只要一个一个地问,一个一个地学,早晚有一天他也能把这些问题全弄明白。

    夜深了,搅拌机照例还在轰鸣。老孙打牌回来的时候看见李穗满还在灯下看图纸,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小伙子真行”,然后倒在铺上不到三分钟就打起了呼噜。赵大河早就睡死过去了,胳膊垂在床沿外面,手指尖快碰到地上那些纸飞机。

    李穗满把看完了的那张图纸叠好,和之前的基础平面图放在一起。然后他拿出纸和笔,开始给母亲写信。这封信比上一封长了一些,他没有告诉母亲自己每天扛水泥扛得肩膀脱皮,也没有说自己爬六层楼的时候腿软得差点坐在地上。他说的是郑师傅,说有个老技术员在教他看图纸,说这些东西学好了以后能挣更多的钱。

    写到末尾,他停了一下,想了想,加了一句:

    “妈,您说的那句力气是死的脑子是活的,这里也有一个师傅这么说。您放心,我在学,不会一辈子卖力气的。”

    他把信折好,放进信封。信封上的地址他写了一遍又一遍,每一个字都一笔一划。母亲的腰不好,天凉了得添衣裳,小禾的鞋子该换了,家里那头猪卖了没有,王婶的钱还上了没有——这些他都没有写在信里,但这些话一直在他心里,比什么都重。(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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