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皇宫兴庆宫。
殿内烛火摇曳,暖光如纱。
杨妃端坐于灯下,指尖捏着细针,正一针一线地缝着一件玄色大氅。她低垂着眉眼,神情专注,眸光似水,仿佛将满腹的心事都揉进了这密密的针脚里。
窗外,李治已经站了很久。
他今夜来此,并非出于帝王的恩宠。太尉长孙无忌步步紧逼,非要他亲自来试探这位身为前隋公主的皇婶。太尉的意思很明白:要看看这深宫之中,究竟还隐藏着多少前朝的余孽;更要看看,她那个流落民间的皇族侄子,是否还在暗中筹谋复辟。
李治本是带着权臣的冷酷与算计而来,想用最锋利的言语刺穿她的伪装。
可当他透过窗棂,望见皇婶为亲人缝制衣物时那专心深情的模样,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却被猛地刺住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心酸,瞬间淹没了他。
夜风拂过他的衣袂,他却浑然不觉。这份心酸,让他紧绷的神经和身为帝王的防备,不由自主地崩塌了。
不知过了多久。
“哎……”
李治终于幽幽一声叹息,推门而入:“皇婶,您是在为三哥缝制大氅吗?”
屋中丽人停下针线,却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如水:“陛下来兴庆宫,有事?”
李治沉默了片刻,脑海中闪过太尉府里那些关于前朝余孽的密报。他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还是将那句压在心底的试探问出了口:“当年,你的侄子在前朝灭亡的时候,侥幸逃过了一劫……皇婶,你们真的没有任何联系吗?”
杨妃穿针引线的手微微一顿。她太清楚这句话背后的杀机,也知道这是长孙无忌逼着皇帝来问的。
她缓缓放下手中的针线,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垂下眼帘,声音里透着一丝认命的悲凉:
“若是陛下认为是,那便有吧。”
李治眼神骤然一暗,呼吸微微一滞。
杨妃继续说道,语气平静如水,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毕竟陛下认定的事情,妾……没有否定的能力。”
这句话,像是一根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了李治的心底。他看着皇婶单薄的背影,心中泛起一阵剧烈的酸楚。是啊,在这吃人的皇权面前,她连辩解的资格都没有。
李治死死盯住她,语气中竟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与心疼:“皇婶,你告诉我,究竟有没有联系?你告诉我了,对你我都好,对三哥……也更加拥有好处!”
杨妃脸色一冷,斩钉截铁:“没有!”
她猛地转过身,那双清冷的眸子里蓄满了隐忍的泪水,直直地看向李治,声音里透着刺骨的悲凉:“妾身从未出过这皇宫!自进宫之后,妾身便再也没有离开过半步!妾连出都出不去,何来联系?!”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李治的心上。
是啊,她被困在这高墙之内,连呼吸都带着前朝罪臣之女的枷锁,连去见一见自己亲生儿子的自由都没有,她又怎么可能去联系那个流落民间的侄子?
李治的心防彻底碎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倔强又凄楚的女人,喉头微微滚动,眼底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痛惜。
但他毕竟是帝王,试探的刀一旦拔出,便不能轻易收回。他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与笃定,缓缓说道:
“你那个侄子,可是前朝唯一流传下来的皇室皇族啊……如今的景教,有一部分就是他在暗中主持。也是他在暗中支持你们,支持三哥的吧?”
杨妃低下头,继续穿针引线,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妾听不懂陛下在说什么。至于什么景教,妾从未听说过。”
“哈哈哈……”李治畅快大笑,仿佛吐出了哽在喉间多年的鱼刺。
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杨妃,一字一句地说道:
“只要三哥一直是朕的哥哥,只要他李恪一直是大唐的王爷,那你们之间看来是真的没有什么。或者……就算真的有什么,朕也当你什么都不知道!”
杨妃穿针引线的手猛地一颤,针尖刺破了手指,一滴鲜血渗了出来。她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卸下所有帝王伪装的年轻天子。
李治深深看了她一眼,正色道:“朕今夜来,是想和你说说三哥封王的事情。三哥就算在宫里,看着也有点那种纸上谈兵,朕看不真切;但如今放出去,他竟真如太宗当年一般,有勇有谋,真的是很好!这,才不负太宗当年对他说的话!”
杨妃眉头微蹙,轻声唤了一声:“恪儿?”
李治一脸认真,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们都是太宗的儿子,难道朕叫他一声三哥有问题吗?”
杨妃不再作声。
李治一反常态地放下了帝王的威压,站在她身侧,细细讲起李恪出长安之后的种种事迹。
杨妃越听越是心惊——他向天下恶匪宣战?那个孩子竟出去做了这等惊天动地的大事?而且分寸拿捏得极好,甚至能为当今陛下积累人心……
那是她的孩子吗?性格与行事风格似乎都有些陌生了。
但天下父母心,李恪越出色,她便越自豪。至于这份出色是否合乎常理,已不重要。
她有些费解地盯着李治,心中暗忖:他来说这些做什么?
杨妃是前朝公主,她太清楚那个龙位上的帝王了。自古以来,坐上那个位置的,都是无情无义之人,都是彻头彻尾的政治生物。面前这个男人,也不例外!
前两天,他还曾动过杀心,想除掉自己的亲哥哥。虽然那是被动的,但这是血淋淋的事实!两天前,他虽然也在保护李恪,可如果李恪真的不珍惜这份庇护,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让他立刻死在自己面前!
既然如此,怎么如今一口一个“三哥”,唤得如此亲热?
这两天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
杨妃抬起眼眸,毫不畏惧地与李治对视:“陛下今夜来兴庆宫,就只是想把恪儿在外面的事说给妾听吗?”
李治眼中的温情瞬间消散,他负手而立,语气陡然变得肃杀,一字一顿地逼问道:
“皇婶,你老隋家的那些宝藏,究竟埋在哪里?那些遗老遗少,又都藏在何处?还有……你那个侄子,如今究竟在做什么?你真的……不肯告诉朕吗?”
“呵呵呵……”杨妃恍然大悟,发出一阵冷笑,笑声中却透着无尽的无奈与悲凉,“皇帝陛下,原来您绕了这么大一圈,还是想用恪儿来要挟妾,换取这些东西的下落和情报吗?”
她挺直了脊背,字字铿锵,毫不退让:“可是陛下,妾是真的不知道啊!”
她毫不畏惧地迎上李治的目光,声音里透着刺骨的清醒:“别忘了,恪儿身上流淌着和您同样的血,他都是太宗的骨血!要杀要剐,随陛下高兴!反正天下皇帝都一样,自认天子,实际上都是没有感情的冷血生物,彻头彻尾的政治生物!”
杨妃微微停顿,目光如刀般刺向李治,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与提醒:“太宗当年玄武门之变,已经给您立下了招牌,您应该学学,何必在这里跟妾演什么兄友弟恭的戏码?”
李治脸色骤然一沉,眼底闪过一丝被戳穿心事的恼怒与寒意:“皇婶,你非要逼朕吗?”
杨妃冷笑更甚,眼神中透着毫不掩饰的嘲弄:“陛下是想用恪儿引出那些不服您做皇帝的人吧?特别是……那些所谓与妾有联系的人!”
她微微倾身,目光直逼李治的双眼,语气轻柔却字字诛心:“但是陛下,真的有吗?会不会……这只是陛下坐在龙椅上,因为极度缺乏安全感而产生的臆想?或者,仅仅是您心里那种捕风捉影的感觉?”
李治眼中杀机毕露,被戳中痛处的他咬牙切齿道:
“任何与你有联系的遗老遗少,或者是景教的那个前朝皇室,都必须死!就算他是前朝曾经留下来的唯一皇室,也不例外!”
他猛地逼近一步,声音因为压抑而微微颤抖,透着令人窒息的疯狂与无奈:
“那是插在朕喉咙里的一根刺,不拔出来,朕寝食难安!皇婶,你以为朕想赶尽杀绝吗?朕的权位靠的就是这些人的命!哪怕朕想放过他们,太尉也不会放过!这一次,他们最好别再出现,否则,朕定将他们碎尸万段!哪怕朕不动手,太尉也会提前替朕清场!”
杨妃眼皮微抬,看着眼前这个被权力逼到近乎癫狂的年轻帝王,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陛下为了拔这根刺,连太宗皇帝当年留在天策府的那些老怪物,都动用了吗?”
李治不置可否,死死盯着她:“你认为呢?”
说罢,他猛地转身,大步向殿外走去。
“等一下!”杨妃站起身,将手中缝好的大氅递到李治面前,“能将这件大氅送到恪儿手中吗?”
李治接过衣物,脚步微顿,语气中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情绪:“朕今日刚好得知,太尉管家已经送了十万两白银过去,说是给三哥盖王府,马上一并送去。”
杨妃秀眉微蹙,目光骤然锐利:“太尉罚的钱给恪儿盖王府?”
“是。”
杨妃死死盯着李治的背影,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警觉:“你不是一个无的放矢之人……你和太尉,究竟想在恪儿身上得到什么?”
“哈哈哈……”李治拿着大氅大步离去,笑声在夜色中意味深长,“以后,你会知道的。”
殿门缓缓关上,将一切喧嚣隔绝在外。
杨妃站在窗前,百思不得其解。她披上皮袄走入院中,任凭大雪飘落在肩头。
她仰起头,望着漆黑的夜空,眼眶中终于蓄满了隐忍已久的泪水。
“恪儿……”
她对着漫天飞雪,喃喃自语,声音轻柔得仿佛怕惊碎了什么:
“你不是一个无的放矢之人……你和太尉,究竟想在恪儿身上得到什么?”
“恪儿,你可要小心啊……这两个危险的人物,一个都不要相信……”
“不要让为娘担心……”(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