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后,李恪与曹王李明的距离缩短至十米之内。双方对视,眼中毫无兄弟重逢的温情,唯有刺骨的冷漠与深深的戒备。
李恪心中泛起一丝感慨,这便是帝王家那不堪一击的“塑料兄弟情”。寻常百姓家的兄弟即便不和,顶多也就是分家过日子,绝不会动辄拔刀相向。然而在这深宫皇权之下,只要有人挡了通往龙椅的路,或是被视作威胁,便是杀父、杀母、杀兄、杀弟也在所不惜。为了那至高无上的权力,除了自己,其余皆可牺牲。历朝历代的帝王们总爱自我安慰,称自己乃天子,既然承载天命,便注定是孤家寡人,不该有凡人的情感。但事实往往是,帝王之心若不狠,那龙椅便坐不稳。
“停!”
甘州军阵中骤然冲出两匹战马,两名武将横刀立马,死死挡在李恪与董元良面前,厉声喝道:“朔西郡王,不可再上前!”
李恪勒住缰绳,嘴角勾起一抹潇洒的笑意,打破了僵局:“十四弟,听闻你有意效仿当年汉代刘襄起兵诛吕的旧事,借‘清君侧’之名,行‘除奸佞’之实?毕竟如今朝堂之上,长孙无忌等外戚权臣结党营私,已将当今圣上架空成了半傀儡。你打算以‘除奸令’起兵勤王,要么扶持当今皇帝重掌大局,要么……干脆自己坐上那把龙椅?”
曹王李明闻言脸色骤变,但他反应极快,立刻换上一副义愤填膺的虚伪面孔,大声喝道:“三哥,你休要血口喷人!本王对太尉的仰慕如滔滔江水,绵绵不绝,岂能干这种大逆不道之事?”
话音未落,他猛然回头,一把将身边的谋士贾文拉到马侧,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在他耳边低吼:“贾先生,本王不是反复告诫过你吗?成就大业、辅佐皇室、起兵勤王,必须要少说多做、严守机密!为什么连李恪这种罪无可赦的废物,都知道了本王的谋划?!”
另一边,元真灵看着这一幕,满脸无奈地插话道:“姐夫,你那‘起兵勤王、安李氏天下’的野心,如今整个甘州城谁人不知?你去那些酒肆听听,那些说书人都在传你天生帝王相,命中乃是帝星!甚至还把你比作伊尹、霍光那样的千古权臣,说你得了纵横学派的相助,将来必能安定李氏江山!”
曹王李明脸色瞬间涨得通红,脖颈上青筋暴起,死死盯着贾文,从牙缝里挤出怒吼:“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此等大事岂能天下皆知!你这不是把我往死路上推吗?!”
被称为“骚包贾文”的谋士被喷了一脸唾沫星子,却丝毫不见慌乱。他干笑几声,压低声音从容解释道:“王爷息怒。微臣此举,正是要借民间说书人之口,传扬王爷身上那股堪比汉代留侯(张良)安天下的谋略之才,以此吸引天下英杰来投奔王爷,共成大事。王爷如今根基尚浅,在边疆起兵,唯有借舆论之势,才能聚拢人心。只要势大了,朝廷还没来得及反应,王爷便有能力成事。况且这只是民间传言,朝廷即便知晓也拿不出实证。更何况,如今朝野上下,谁不恨长孙无忌这个专权误国的奸佞?王爷借势而起,顺应民心,谁又能奈何得了您呢?这不过是成就大事所必须付出的必要风险罢了。”
然而,在听完贾文这番冷静到极点的剖析后,曹王眼珠一转,脸上的阴霾瞬间消散,换上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他继续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贾先生行事,果然老辣!若本王将来成事,安我李氏天下之后,定不会负了先生今日的付出。”他随手画下大饼,“那就让那些说书人接着说,说得越好,投奔的好汉越多,本王重重有赏!”
贾文满脸兴奋,连忙低头谢恩。曹王又暗中叮嘱道:“另外,你再派几个机灵的人,悄悄观察一下长孙无忌那边人的反应,看看这步棋到底能给他们添多少堵。”
元真灵在一旁看着两人交头接耳、神色变幻的样子,看得心惊肉跳,心中暗自叹息:姐姐早晚必成寡妇,真是可惜了那倾国倾城的容颜。
此时,李恪语气平淡地开口:“十四弟,你想起兵勤王,除掉长孙无忌,乃至日后登上皇帝、掌握大权,三哥我并无异议,甚至还要支持你。你应该清楚,这次我被罗织莫须有的罪名,险些跪死在大日之下,又被发配到最偏远、最贫瘠、死亡率最高的朔西郡,这一切都是长孙太尉的手笔。太尉想置我于死地的心意,与十四弟想起兵勤王的心同样昭然若揭。所以,若十四弟想除掉太尉,我绝无异议。若我到朔西郡侥幸不死,我也是李家的一份子,将来定可助力你,安我李氏天下。”
曹王眼神骤然一亮,但随即又眯起眼睛,语气中带着深深的怀疑:“真的?三哥,你可不要诓我。以我之识,所在之人皆有所闻。你若日后反悔,别怪我无情!”
李恪微微颔首,神色坦然:“十四弟英勇神明,我岂敢相欺?又岂敢后悔?”
一旁的贾文轻轻拉了曹王的王袍一下,暗中传递了某种讯息。果然,曹王李明的脸色如三月天般说变就变,瞬间阴沉下来:“三哥,你在宫中的遭遇我也知晓,太尉想杀你之心,朝野皆知。朔西郡凶险万分,你去那里九死一生,那个天下第二美女定会砍你。但是……”
“但是什么?”李恪问道。
曹王目光森寒,缓缓开口:“但是,九死一生,并非十死无生。而我,可以轻易让你十死无生!你这一路来,打着陛下的旗帜,为自己收买民心,也为陛下收买人心。沿途的百姓都在传颂你和当今圣上的明智与权威,让朝野对你刮目相看。若你将来在朔西郡侥幸逃生,定会成为本王起兵安天下的劲敌!虽然你也有可能是朋友,但我这个人不希望有任何风险,所以今日饶你不得,你必须死!如果你真想成为我的朋友,那就拿出能耐来!”
李恪看着眼前这位王弟,心中只觉得他并不聪明,语气平淡地开口:“十四弟,若我是你,定会安排杀手悄悄动手,神不知鬼不觉,绝不会背上杀兄的污名,更不会留下皇家自相残杀的骂名。如今你却带着大军公然劫杀,是怕天下人不知道我是你所杀吗?我告诉你,若我死在这里,龙椅上那位绝对不会放过你,整个天下也不会放过你!甚至对你的计划,都会产生难以预料的影响吧!”
“哈哈哈……”曹王仰天大笑,笑声中满是癫狂与残忍,“三哥,你真以为我不知道?太尉之所以想杀你,是因为怕龙椅上那位位置不保!天家本是无情之人,你像我们的父亲太宗皇帝,杀兄杀弟逼父,如今不照样名留青史、开创盛世?太尉之所以杀你,除了忌惮你背后那些前隋的残余势力,更是因为你的威胁太大了!若你死在太尉手里,只会给他带来沉重的政治负担;但若你死在我手里,他反而会更加喜欢我,甚至给我更多的支持!即便到时候我的计划受阻,我也可以做一个权力高高在上的富家翁。三哥,你让太尉杀是死,去朔西郡让那大食献女杀也是死,不如就死在这里成就我吧!我会让下面的人下手快点,绝不让你有丝毫痛苦。你的死,既不会影响我的计划,也不影响我接触太尉动手的机会,更是为我们李氏江山付出了一点作用,我不会忘记你的!至于崔明月那个大唐第一美人,我也会杀了她,让她下来陪你,毕竟她可是你的夫人!还有你朔西王府的整个车队,通通杀掉,让这些家伙一起去给你陪葬,也算为大唐王朝做出贡献吧!”
曹王越说越兴奋,从座椅上站起,指点四方:“三哥,你抬眼看,这甘州城四周可有人?如果没有,那我的计划更显得有人,我就更加兴奋了,因为太尉会看到我的成果!”
李恪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中透着深深的苍凉:“你已将甘州城完全封锁,除了你的人,无人可进出。今日我们相见,没人知晓,所以我死在这里,没有证据能证明是你动的手。如果周围全是你的人,我终究都会死去;即便有其余的人,对你有好有坏,我也终究都会死去。”
曹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深深的忌惮与贪婪:“三哥,你果然出长安后就变得聪明了,也有智慧了。这些年你果然在皇宫里表现出的那些纸上谈兵,都是装疯卖傻!贾先生说的果然没有错,你如此善于隐忍,将来必是我的大敌,也有可能是我最大的支柱。现在三哥,我给你一个选择:自杀,或者让人砍死你,又或者……你拿出足够的筹码,我们成为朋友,一起安李氏的天下!”
话音刚落,“轰轰轰”的闷响传来。朔西郡王府车队四周,一支支甘州黑甲骑兵如潮水般涌现,杀气冲天。一名身披重甲的武将纵马奔来,高声喝道:“十四王爷,末将已将朔西郡车队团团围住,只要你一声令下,我就屠了他们!”
曹王满脸满意,语气中带着几分拉拢:“李飞校尉辛苦了!本王刚接到长安来的消息,令尊魏国公李靖执掌军部,真乃可喜可贺!不过……”曹王话锋一转,目光如鹰隼般死死盯着李飞,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试探与猜忌:“本王听说,令尊在朝中与太尉发生了激烈的冲突,甚至暗中帮助了我的三哥,这……”
李飞眨了眨虎眼,信誓旦旦地抱拳道:“王爷放心!家父虽然与太尉政见不合,但他深知天下大势。将来王爷起兵勤王,父亲自来投你!至于帮助朔西郡王,是因为家父与他有所渊源。这件事,末将早已与家父说清楚了!”
“啊哈哈哈……”曹王李明仰天狂笑,意气风发地扬起马鞭,指着四周严阵以待的黑甲骑兵和眼前孤立无援的李恪,得意洋洋地喊道:“三哥你看,这天下大事都在本王这一边!本王手下高手无数,乃是安李氏天下的维基之人,真乃天命所归!所以,你若再不拿出可以合作的筹码,你就可以去死了!”
“嘶……”李恪身后的元真灵横刀立马,忽然窜出挡在李恪面前,急声道:“姐夫,你不可以杀他!”
“你一个女孩家家,在这里瞎掺和什么?赶快回去!”曹王猛地转过头,目光阴鸷地盯着元真灵,语气森然到了极点,“若是坏了本王的大事,本王连你一起杀!你最好掂量掂量,你姐姐如今在长安是什么处境!若是她知道了你今日不知死活地护着本王要杀的人,你猜她会怎么样?!”
元真灵被这番毫不掩饰的威胁震得脸色煞白,握着刀柄的手微微颤抖。
李恪无奈地摇摇头,轻轻拍了拍元真灵的肩膀:“元小姐,让开吧!我不是还有一句话没给十四弟说吗?”
曹王眼皮一抬,眼中闪过一丝对元真灵护着李恪的嫉妒与杀意,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说,还有什么遗言?还不拿着筹码,你还有什么遗言?真的要交代了吗?你终究还是那个纸上谈兵的家伙,没有多少长进!”
李恪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因为极度自负而面目有些扭曲的弟弟,眼底最后的一丝温情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凉与冷冽。他忽然发现,自己这个十四弟其实已经“没救了”。为了那把至高无上的龙椅,李明正在一点点剥离自己作为“人”该有的情绪与温度,拙劣而疯狂地模仿着父皇当年的铁血与冷酷,逐渐异化为一个彻头彻尾的“政治生物”。
既然你先无情,一定要杀我,那就休怪我可无情,将这口惊天大锅给你背上!
李恪抬手一指,语气平静得令人心悸:“王弟请看,我的车队里有一个人,乃是自皇宫中出走之人。若是你见到她,还想杀我的话,那三哥我就乖乖让你砍;若你见到她,不想杀我了……我就当路过甘州时,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你想着起兵勤王,她或许对你有所帮助。这也是我的筹码,我可以装作不知道,也可以和你成为朋友。”
曹王眉头紧锁,目光中满是审视与狐疑:“从皇宫里面出来的人?是谁?分量很大吗?”
他死死盯着李恪,心中暗自盘算:这个筹码,真的能达到我想要的程度吗?或者说,你李恪现在这副落魄模样,真的还有资格上桌跟我谈条件吗?
李恪并未多言,只是淡淡道:“你看看就知道了。真灵,带你的人让一下。”
元真灵这才不情不愿地让开道路。曹王的目光投向朔西郡王府的车队,只见无数身裹白纱的伤兵正在驾车,景象凄惨。
曹王看着那些步履蹒跚的伤兵,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三哥,听说你从长安带来了一百残兵?就这些全身是伤的兵士,或者说这些所谓的‘勇士’,从作用上来说,他们已经是些废物了吧?你就带着这些残废去剿匪?真是可怜啊!太尉也真够无情的,你这个匪剿得,现在连残兵都用不上了吧?太可惜了,要不要我资助你一点?”
他话锋一转,眼底满是轻蔑与戏谑,仿佛在看一只蝼蚁:“不过,看你这副模样,是没有资格上桌了,也没有可能得到本王的资助。你一定是我大唐最可怜的郡王了!”
话音刚落,曹王看着李恪毫无波澜的表情,差点眼泪都笑出来了。他扬起马鞭,肆意地指点着李恪身后的车队:“三哥,你也真是可惜!想当初本王出京的时候,封赏马车百里长,亲卫营三千精兵个个龙精马壮,这才有了甘州的今日。你现在要人没人,要银两没银两,就算进了朔西郡,也只是陪着朔西郡一起去死罢了!朔西郡那个地方,可不是简简单单的一个王爷能够守得下来的!”
李恪并未反驳,只是静静地听着。他心中清楚,等过了甘州城,他将亲自训练这一百少年和两百青年。等到朔西郡时,伤兵们的伤应该基本痊愈,他们合在一起,定会让天下人震惊。
就在这时,孔回驾着一辆马车缓缓驶来,稳稳地停在李恪身旁。孔幸伸手,缓缓拉开了马车的帘布。
刘紫衣那张苍白却依旧绝美的俏脸,赫然出现在曹王面前。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曹王原本轻蔑的笑容僵在脸上,瞳孔骤然收缩。但他毕竟是在权谋漩涡中摸爬滚打的人,仅仅是一瞬间的错愕后,他便强行压下了内心的惊涛骇浪。他没有像寻常人那样失态惊呼,而是死死盯着刘紫衣,大脑飞速运转。
天策殿的人……怎么会支持他?
曹王的心沉了下去,但他眼中的杀意却在急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复杂的算计。他看着眼前这个看似落魄的三哥,心中迅速做出了判断:看来,我确实不能做掉你了。之前的推演出现了误差,但这误差带来的不是灾难,而是巨大的机遇!若能得到天策殿的支持,即便担一点风险,换来的也将是起兵勤王最大的助力!
片刻后,曹王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浮现出笑容,只是这一次,笑容里少了几分狂妄,多了几分深不可测的忌惮与拉拢。他看着李恪,语气郑重地说道:“三哥,你确实有能力和我做朋友,甚至……一起安李氏天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