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碎叶暗局,王权之局

    硝烟未散,残阳如血,将天斗关周遭的草木染上了一层肃杀的暗红。

    战场之上,朔西王府的士卒们正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战略性物资回收。缴获的兵刃、金银,乃至那些剥下需得浣洗的衣甲,皆被分门别类,堆积成了一座座小山。

    高延领着几位账房老者,手持王府账簿,正逐一清点。这一路行来,沿途流民无数,王府内库的银钱、粮草、药材早已捉襟见肘。所幸这大唐境内最大的匪寨,反倒成了王府的“粮仓”。如今,正是充盈内库、以战养战之时。

    高延抬起头,望向李恪远去的背影,那张不厚不薄的唇畔,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

    另一边,崔明月静立于车辕之上,望着李恪一行人渐行渐远的火光。她秀眉微蹙,眸光深邃,眉宇间只凝着一抹极淡的轻愁。

    崔英男在一旁看得真切,忍不住问道:“小姐,王爷孤身犯险,您可是担心此行有失?”

    崔明月微微颔首,轻声叹道:“是。这本就是兵不血刃、收服人心的上策。”

    崔英男轻咬红唇,不解道:“小姐,您为何不细细问那郭破军究竟是何容貌?难道您就不怕王爷被那倾国倾城迷了眼?”

    崔明月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如水:“傻英男,王爷不问,我便不能问。”

    “为何?”

    “王爷不问,便是对郭破军并无男女之情。”崔明月望着那渐熄的火光,耐心道,“若我细细追问其容貌,便是生了醋意,便是介意了。”

    她忽而轻笑出声,笑意中透着几分说不清的幽怨:“英男,你家小姐我这般豁达之人,会吃醋吗?”

    崔英男毫不犹豫地点头:“会!”

    崔明月神色微肃,眸光中透出一种看透天下大局的清明:“能弄到那郭破军的画像吗?我倒要看看,苏雨琪眼中的美人,究竟是何等绝色。”

    崔英男眼角微抽,咬牙道:“能!”

    “三日后,我要看到画像,好为王爷谋划。”崔明月闭上美目,胸口微微起伏,随即又道,“还有,传信给阿姐,清除周边所有探子。朔西王府的底牌,绝不可过早示人。”

    崔英男虽领命,却仍是不解。

    崔明月望着远处的夜色,轻声喃喃,像是在对崔英男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英男,你只看到了儿女情长,却没看到王爷的图谋。我如今将自身的一小部分命运,系于王爷一身,便要看他究竟能发挥多少能耐。”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笃定:“昔日光武帝刘秀身处绝境,为了统一天下,果断迎娶手握十万大军的郭圣通。世人皆道他薄情,可若从帝王的角度来看,无伤之下,便能换取一方势力的归顺,这是何等的划算?娶一个女人,若能换来不战而屈人之兵,换来一统天下的助力,又有什么区别呢?”

    崔明月心中清明得很。她背后是清河崔氏,与长孙太尉乃是亲密盟友,纵然有些许龃龉,大局依旧稳固。她绝不可能将家族的身家性命全盘押注在一个破落的皇族身上。李恪确实有王子的气度,但他现在毫无根基。她愿意配合这场“美男计”,是因为她看重李恪“无伤拿下最大基础”的潜力。若连这等迅速缩短发展时间的魄力都没有,那便不值得她倾注半分心力。

    “王爷要的从来不是美人,而是这朔西碎叶城的根基。只要他赢了,我便赢了。”

    “是!”崔英男听罢,心中震撼,这才明白自家小姐那看似幽怨的情绪下,藏着怎样深谋远虑的大局观。她领命而去。

    ……

    不久后,天斗关周遭,杀戮再起。

    三道白色的朦胧虚影在林间穿梭,凡埋伏于此的不良人探子,皆被一一抹杀,连惨叫都未及发出。

    待杀戮止息,那小中医汉服打扮的蒙面女子方才取出一根银针,低声问道:“清月,我们要跟上朔西郡王吗?”

    崔清月摇了摇头:“不。”

    小中医汉服装伴玉指摩挲着银针,一双清纯的眸子里燃着灼灼战意:“今日,我便要与他讨教针法医道!”

    那白衣少女静静伫立,她并未戴面纱,只因身法与真气已臻化境,在旁人眼中,她整个人化作了一道极美、极朦胧的白色虚影,宛若谪仙降世,不染尘埃。

    此刻,这道朦胧虚影微微摇头:“今日他无暇顾及。他身边那持铁棍的护卫,修为深不可测,若贸然靠近,只怕会被砸成肉泥。”

    小汉服姑娘咬了咬牙:“那便明日再战!”

    朦胧虚影秀眉紧蹙:“慕容青青,你为何执意要比拼医道银针?”

    慕容青青眼皮微抬,轻声道:“师父临终有遗言,若遇医道高手,必当一战。赢了,便告慰老人家在天之灵,我医家之术,依旧天下第一。”

    朦胧虚影眉头皱得更紧:“若输了呢?”

    慕容青青纯净的眸子里闪过一抹羞赧,却字字铿锵:“我,绝不会输。”

    朦胧虚影不再多言,只道:“青青圣女,待朔西郡王入城,我们再寻他比试。”

    “好!”

    慕容青青应下,可朦胧虚影心中却莫名生出一丝不安。她总觉得,这比试背后,似乎还藏着什么未知的变数。

    ……

    与此同时,李恪身后跟着董元良、孔回及一众隐儒少年,已悄然攀至天斗关山腰。

    此处乃是一处开阔平地,匪寨便坐落于此。隐儒少年们如暗夜幽灵般隐于暗处,将李恪护在核心。董元良手持长枪,当先开路,枪出如龙,留守的恶匪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已倒下。

    “轰——”

    聚义厅的大门被一脚踹碎,鲜血飞溅,染红了门楣。

    厅内,一名脸色苍白的中年儒生拔剑在手,厉声喝道:“谁?!”

    董元良飞身入内,李恪缓步踏入。

    那中年儒生看清李恪的面容,瞳孔骤缩,满脸不可置信:“你……你怎么还没死?!”

    黄豆大的冷汗从他额角滚落,他扔下宝剑,闭上眼喃喃自语,声音都在发抖:“不可能……这绝对是幻觉!是幻术!”

    “突厥皇室阿史那氏的贵族精锐,怎么可能杀不死他?怎么可能!”

    “这一定是他的鬼魂!”

    那中年儒生嘟哝完,猛然睁开眼睛,强作镇定:“我不怕鬼!”

    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双瞪得比牛还大的眼睛,正以看傻子般的目光,静静注视着他!

    “砰!”

    中年儒生还未反应过来,便觉腹部一记重踹,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而出,以狗吃屎的姿势重重砸在地上,牙齿磕在青石板上,碎了一地。

    “啊——好痛!”

    他满口鲜血,发出一声凄厉惨叫。

    董元良一脸无趣地收回脚,冷声道:“王爷,不过是个无胆匪类。”随即喝道,“见了我家王爷,为何不跪?!”

    中年儒生挣扎着爬起,浑身颤抖,满口血沫地拜倒在地:“草民长孙明,拜见朔西郡王!”

    李恪神色淡然:“你是太尉长孙无忌的族人?”

    长孙明疯狂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试探:“是!王爷,正所谓得饶人处且饶人,不下死手,以后好见面。您就看在太尉的面子上,饶了小的一命吧!”

    李恪眉头微挑:“看太尉的面子?”

    长孙明咽了口唾沫,继续试探道:“那……若不看在太尉的面子上,看在突厥残部的面子上?或者……看在朝廷的面子上,行吗?”

    “哈哈哈……”李恪几乎笑出了眼泪,笑声中透着极致的冰冷与嘲弄。

    “太尉和突厥残部来杀我,你都有所参与,你却让我看在他们的面子上放过你?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呐!”

    李恪猛地收敛笑意,目光如刀般刺向长孙明,声音冰冷刺骨:“你觉得我是那种以德报怨的人?还是觉得我是天生的圣母吗?!”

    长孙明眼神一暗,绝望地哭嚎道:“想来……王爷是不会放过我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求生欲:“但王爷,我既是太尉的家臣,亦是庞氏的人,更是突厥残部的军师!我知道他们诸多隐秘,我愿意付出所有的利益和秘密,换自己一命!”

    他死死盯着李恪,语速极快:“我贱命一条,若您杀了我,您什么都得不到。但若您饶我一命,我知道的东西,全都可以给您!”

    大厅内死一般寂静。

    李恪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波澜。

    “太尉虽是天下名臣,但亦是害我李家的权臣。”李恪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如今皇帝已成半傀儡,对我李家正统已造成极大伤害。若有一日,他行那废立之事,甚至学那曹孟德篡权,必是天下大祸!”

    李恪的目光陡然变得凌厉,直刺长孙明的灵魂深处:“你身为太尉家臣,本该辅佐太尉,替当今天子治理天下、恩泽四方。你倒好,竟跑去给突厥残部做军师,帮着外敌残害自己的百姓、自己的族人!你不觉得是耻辱吗?!”

    长孙明浑身一颤,脸色煞白。

    李恪继续冷冷道:“你以为长孙太尉会容你?他若知道你这等通敌卖国的腌臜事,你觉得他会不会先一步杀你灭口,以保全他自己的清名?!”

    这句话,成了压垮长孙明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瘫软在地,浑身颤抖,眼中满是惊恐与绝望。是啊,长孙无忌那种心狠手辣、连皇室血脉都容不下的人,若是知道自己通敌卖国,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杀他灭口!

    李恪不再看他,淡淡吐出两个字:“元良,杀了。”

    长孙明身子猛地一软,急声道:“王爷!朔西碎叶城内有太尉安排的高手!您就算进了城,也难逃毒手!哪怕您侥幸逃过,您的一举一动,皆在太尉的掌握之中!”

    李恪眼神一凝:“谁?”

    长孙明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强撑着底气道:“我只知道是一个美人,其他的太多了,我无法准确地为您描出。您若答应不杀我,留我一命,我可以为您效力,才能说出来。不然,我宁愿带着这个秘密走向死亡!”

    “孔回,断其手脚。”

    话音未落,孔回如鬼魅般出现在长孙明身后,连续出拳,又瞬间消失。

    “咔嚓——”

    骨骼断裂之声清晰可闻。

    “啊——有鬼!山寨里有鬼!”长孙明发出泣血哀嚎。

    李恪眼皮微抬:“若再不说,便割了你的舌头。”

    长孙明哭嚎着,吐出了一个名字。

    李恪这才道:“本欲让你哀嚎数日再死,既已开口,元良,给他个痛快。”

    “是!”

    “噗——”

    长枪贯穿心窝,一枪毙命。

    ……

    这时,两名匪兵打扮的少年飞身而入,跪在李恪面前:“孔由、孔损,参见王爷!”

    李恪温和地将他们扶起:“在天斗关卧底十日,辛苦了。”

    孔由、孔损脱下匪徒装束,指着厅内一面墙壁道:“主公,宝库便在此墙之后。”

    两人上前,推开柜案,击碎墙壁,露出后方一处暗格。孔由抓住拉环,用力一拉。

    “嘎嘎嘎——”

    沉重的石门缓缓向两侧滑开,一股陈年的风从洞中吹出。

    孔由、孔损率先入内,点燃火把。

    火光渐明,照亮了洞内景象。

    李恪迈步而入,只见洞内空间极大,比之二龙山的宝库,犹有过之。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寻常匪寨的藏宝洞,而是一座隐秘的突厥神殿!洞壁上刻满了苍狼与长生天的图腾,供奉着庄严的神祇。即便是匪寨,却依旧有着森严的等级与秩序。

    稻谷堆积如山,药材分门别类地装在锦囊与玉匣之中,兵器寒光闪烁,金银财宝皆按规制码放得整整齐齐,尽显突厥皇室的底蕴。

    而在神殿正中,还有一只金光闪闪的箱子。

    董元良眼中大亮,兴奋道:“王爷,有了这些物资,我们进朔西便不愁了!”

    李恪笑道:“确实不少。”

    董元良抓起一把稻米,感慨道:“有这些粮食,我们便可在神龙山养兵了!苏雨琪那些山民,体质极佳,若有充足物资,定能练出一支精锐!”

    李恪巡视着洞中物资,眸光深邃,微微颔首:“不错。如今,只看吐蕃与大食帝国何时出兵,是否给我们养兵的时间了。”

    他心中暗自冷笑。长孙无忌将他发配到这朔西边陲,可谓是一箭双雕的毒计。其一,借吐蕃与大食这两头虎狼之国的刀,在边境上将他磨死;其二,这片边陲之地,恰恰是前朝隋朝残余势力借尸还魂、暗中勾结的最佳温床。长孙无忌是要把他卷入一个跨越朝代更迭的巨大漩涡里!

    更致命的是,长孙无忌给了他一个没有缓冲的“死亡倒计时”。在绝对的强权碾压下,案板上的肉连生死的决定权都没有。当别人没有给你留下发展的空窗期时,你就会被活活拍死在路上。崔明月愿意押注,赌的就是他能不能在这个倒计时里,爆发出惊人的价值。

    他走到那只金色箱子前,用刀挑开箱盖。

    箱内,静静躺着一方丝帕,与一枚晶莹剔透的玉器。

    那玉器之上,雕刻着苍狼与腾格里(长生天)的图腾,散发着古老而神秘的威压。这绝非中原之物,而是象征着突厥王权正统的信物,如同中原的传国玉玺一般!

    李恪神色微震。

    他拿起这枚玉器,指尖摩挲过其上古老的纹路,心中已然明了。这枚玉器的形制与等级,与他先前所得的三件权力神器一模一样,皆是同一级别的存在。

    王权神器,又得一枚!

    可为何……它会出现在这匪寨的神殿之中?

    冥冥之中,似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正推着他一步步踏入某个未知的棋局。

    究竟是谁?

    他抬起头,望向长安的方向。

    这枚突厥王权神器,与他入主朔西,又有何牵连?(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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