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京海闯荡

    出发那天,下了点小雨。

    沈南枝起了个大早,把埋在枣树下的铁盒子挖出来。钱用油纸包了三层,外面又套了个塑料袋,怕潮。她蹲在树底下,一层一层打开,数了一遍——三千二百四十块。

    她把钱分成三份。两千块揣进贴身缝的内兜里,用别针别住。一千块放进背包,留着租房和进货。剩下的二百四十块零用,放在外衣口袋里。

    珠珠蹲在旁边,撑着伞,伞太大,把她整个人都罩住了,只剩两条腿露在外面。

    “妈,咱们以后还回来吗?”珠珠的声音从伞底下传出来,闷闷的。

    “回来。”沈南枝把铁盒子重新埋上,“逢年过节还得回来给你外公外婆上坟。”

    珠珠“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桂姨七点不到就来了,骑着她那辆二八大杠,后座上绑着两个大编织袋,鼓鼓囊囊的,全是行李。她自己穿了件新做的藏蓝色外套,头发也梳得光溜,看着比平时精神了不少。

    “走吧走吧,”桂姨把自行车支好,擦了把脸上的雨水,“再不走赶不上早班车了。”

    沈南枝把门锁了,钥匙揣好。这间破屋子她没打算卖,留着当个退路。虽然她不打算退,但有个退路心里踏实。

    三个人往村口走。雨不大,细细密密地飘着,打在脸上凉丝丝的。珠珠趴在沈南枝背上,伞歪着,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滴,滴在沈南枝的肩膀上,湿了一片。

    村口大槐树下有人。

    白若溪撑着一把碎花伞,站在树底下,旁边站着王秀兰。两个人看见她们走过来,王秀兰嘴一撇,跟白若溪说了句什么,白若溪没接话,只是看着沈南枝。

    沈南枝从她们面前走过去。

    “南枝。”白若溪叫了一声。

    沈南枝没停。

    “祝你一路顺风。”白若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柔柔的,跟以前一样,“京海市那边我有认识的人,你要是遇到困难,可以来找我。”

    沈南枝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白若溪站在雨里,碎花伞衬着她白净的脸,看着确实有几分可怜。但沈南枝注意到她握伞柄的手,指节发白,攥得很紧。

    “不用了,”沈南枝说,“你的人,我用不起。”

    白若溪的笑容僵在脸上。

    王秀兰在旁边接了句嘴:“沈南枝,你什么意思?白老师好心好意——”

    “王秀兰,”沈南枝打断她,“你上个月去我屋子翻了什么东西,要不要我现在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

    王秀兰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白若溪拉了拉王秀兰的袖子,低声说:“走吧。”然后撑着伞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有不甘,有怨恨,还有一丝沈南枝看不懂的东西。

    桂姨在旁边哼了一声:“装什么好人。”

    沈南枝没说话,背着珠珠继续往前走。

    到县城汽车站的时候,雨停了。

    去京海市的长途车一天只有两班,早上一班七点半,下午一班两点。她们赶的是早班,车已经停在站里了,一辆破旧的白色的长途客车,车身上的蓝条纹都掉得看不清了,排气管突突突地冒黑烟。

    桂姨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把行李塞进座位底下。沈南枝抱着珠珠坐在她旁边,珠珠第一次坐长途车,兴奋得不行,趴在窗户上看外面的风景,嘴里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妈,那个山好大!”

    “妈,那个河好宽!”

    “妈,那个牛好肥!”

    车上的乘客都回头看她们,有个老大爷笑呵呵地说:“这娃儿真精神。”

    沈南枝摸了摸珠珠的头,心里有点酸。这孩子长这么大,最远就去过县城,外面的世界对她来说全是新鲜的。

    车开了。

    从龙城到京海市,两百多公里,要开五六个小时。路况不好,全是坑坑洼洼的柏油路,颠得人屁股疼。珠珠兴奋了半个钟头就蔫了,靠在沈南枝怀里睡着了,口水又流了她一肩膀。

    桂姨也困了,靠着椅背打盹,嘴巴微张,呼噜声不大,但很有节奏。

    沈南枝没睡,一直看着窗外。

    路两边是田野和村庄,越往北走,房子越密,人越多。过了三个小时,开始出现工厂的烟囱和成片的楼房,路也宽了,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路上的自行车和卡车多起来。

    京海市到了。

    车开进长途汽车站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多。沈南枝叫醒珠珠和桂姨,三个人拎着大包小包下了车。

    车站里人多得跟下饺子似的,挤来挤去,各种声音混在一起——拉客的三轮车夫喊着“去哪去哪”,小贩举着茶叶蛋和报纸在人群里钻,喇叭声、说话声、脚步声,吵得人脑仁疼。

    桂姨拉着一个车站工作人员问路,问清楚了,回来跟沈南枝说:“我那个亲戚住在城西,离这不远,坐三轮车二十分钟。咱们先去找他,安顿下来再说。”

    沈南枝点头。她对京海市的了解全来自原书,原书写的是1988年到1995年的故事,京海市是重要场景,但书里只写了市中心那几条繁华的街道和几个重要的建筑,对普通居民区没什么描写。她现在两眼一抹黑,得先找个熟悉本地的人带路。

    三个人叫了两辆三轮车,桂姨一辆,沈南枝和珠珠一辆。车夫蹬得飞快,在车流里钻来钻去,珠珠吓得紧紧搂着沈南枝的脖子,眼睛闭得紧紧的。

    二十分钟后,三轮车停在一片老居民区前面。

    房子都是五六层的红砖楼,外墙皮脱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水泥和砖头。楼下堆着各种杂物——破沙发、旧自行车、蜂窝煤、晾衣架,地上脏水横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下水道和炒菜混在一起。

    桂姨的远房亲戚姓张,叫张大强,四十多岁,在城西的一家纺织厂当工人。他家住在一栋居民楼的四楼,两室一厅,房子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张大强是个老实人,话不多,见了桂姨就叫“表姑”,忙着倒水端茶。他老婆姓刘,圆脸,嗓门大,一看就是个爽快人。

    “你们来得正好,”刘嫂一边切菜一边说,“我们这楼下就有一间空铺子,以前是个裁缝店,老板不干了,正往外租呢。租金便宜,一个月四十块,地方不小,有二十来个平方。”

    沈南枝心里一动:“在什么位置?”

    “就在楼下,出门就是街,虽然不是主街,但人流量还行。最主要的是便宜,你们刚来,先安顿下来再说。”

    沈南枝跟桂姨对视了一眼,桂姨点了下头。

    “能带我们去看看吗?”沈南枝问。

    刘嫂把菜刀一放,擦了把手:“走,现在就去。”

    铺子就在楼下,走路不到两分钟。

    是一间临街的平房,门面宽三米多,进深有七八米,地面是水泥的,墙上刷的白灰已经发黄了,天花板上有水渍,靠里的位置有一间小隔间,可以当仓库用。

    沈南枝在铺子里转了两圈,看了看门锁,看了看窗户,又蹲下来敲了敲地面。水泥地结实,没有起砂。墙面虽然旧,但刷一遍涂料就能遮住。

    “四十块一个月?”她问刘嫂。

    “对,押一付三。房东就住楼上,人好说话。”

    沈南枝想了想。四十块一个月,在京海市算是很便宜了。位置虽然不在主街上,但离主街只有两三百米,走路几分钟就到。而且楼下就是居民区,周边有几个工厂,工人多,年轻姑娘也多,消费群体是现成的。

    “能今天签合同吗?”沈南枝问。

    刘嫂笑了:“你这姑娘,办事真利索。我去叫房东。”

    房东姓陈,六十来岁,退休工人,人瘦瘦小小的,戴着一副老花镜,说话慢吞吞的。他拿着合同下来,跟沈南枝面对面坐着,一条一条地念。

    “租期一年,每月租金四十元,押金四十元,按季度支付。不得擅自转租,不得从事违法活动……”

    沈南枝听了两遍,问:“装修我可以自己搞吧?打几个货柜,墙上钉钉子什么的。”

    “搞吧搞吧,”陈大爷摆摆手,“别把我墙拆了就成。”

    沈南枝从包里数出一百六十块钱——三个月租金一百二,加押金四十。陈大爷数了两遍,写了张收据,把钥匙给了她。

    铺子租下来了。

    当天下午,沈南枝就开始收拾。

    她先去附近的杂货店买了扫帚、拖把、水桶、抹布,又去建材店买了三桶白色涂料和两把刷子。桂姨帮她打扫卫生,扫地的扫地,擦窗的擦窗,两个人忙了三个多小时,把铺子里的灰和蜘蛛网全清理干净了。

    珠珠也没闲着,拿着块湿抹布蹲在墙角擦墙根,擦得认真,小脸花了也不管。

    第二天,沈南枝去买了两排货柜。

    货柜是找木匠定做的,样式是她自己画的——上面是玻璃罩,下面是木头柜体,里面分成小格子,方便分类摆放饰品。木匠姓吴,四十来岁,手艺不错,看了图纸说三天能做好,要价八十块。

    沈南枝又去布料市场买了几匹绒布,深蓝色和暗红色两种,铺在货柜里当底衬,显得档次高。包装盒她提前在县城定做了一批,这次直接让印刷厂发货运到京海,花了十五块运费。

    墙面刷白之后,铺子里亮堂了不少。她又买了几盏日光灯,请电工装上,白光一照,整个铺子跟换了个人似的。

    刘嫂从楼上下来看了,啧啧称奇:“哎哟,这哪还是那个破裁缝店啊,比供销社还好看。”

    桂姨也满意,摸着货柜上的玻璃说:“南枝,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这些点子谁教你的?”

    沈南枝笑了笑:“瞎琢磨的。”

    她不能说这是她前世开了三年珠宝店积累的经验。那家店虽然最后倒闭了,但装修、陈列、灯光这些门道,她比谁都清楚。

    装修搞了一个星期,货柜、灯具、招牌全部到位。招牌是她找广告店做的——白底金字,“南枝饰品”四个字,字体是她自己选的,简洁大方,比县城那些花花绿绿的招牌好看多了。

    开业那天,她没搞什么剪彩放鞭炮,就在门口贴了张红纸——“新店开业,全场九折,买满二十元送小发夹一个。”

    效果比她预想的好。

    附近的居民看到新店开张,都进来逛逛。年轻姑娘看到那些精致的耳环项链,眼睛都亮了,拿起来看看,在耳朵上比比,问价格。

    “这个多少钱?”

    “三块五。”

    “这么贵?那边供销社才两块。”

    “您看看这个材质,这是玛瑙的,不是塑料的。您再摸摸这个铜丝,绕了三圈,结实得很。供销社那种戴两天就坏了,我这个戴一年都不会坏。”

    顾客犹豫了一下,掏钱买了。

    这样的对话,沈南枝一天要说几十遍。

    开业第一天,营业额八十七块。

    第二天,九十二块。

    第三天,一百零三块。

    一个星期后,每天的营业额稳定在一百二十块左右,周末能到一百五六。扣除成本,每天的净利润在七八十块,一个月就是两千多。

    比在县城赚得多,但离她的目标还差得远。

    而且,问题也来了。

    京海市的市场比县城大得多,竞争也大得多。光是这条街上,就有三家卖饰品的——一家是供销社的柜台,一家是个体户开的小店,还有一个是路边摊。虽然沈南枝的东西质量最好,设计最新颖,但价格也是最高的。

    很多人看看,问问价,然后走了。

    “东西是好,就是太贵了。”

    “能便宜点不?”

    “隔壁那家才两块,你这要四块,差太多了。”

    沈南枝不打算降价。降价就是走白若溪的老路,最后把自己做死。她要做的是让顾客觉得“贵有贵的道理”。

    她开始给顾客讲饰品保养的知识——玛瑙不能暴晒,银饰发黑了用牙膏擦就能亮,洗澡的时候最好摘下来。顾客听得一愣一愣的,觉得她专业,买了东西还学了知识,心里舒服。

    她还搞了一个“旧饰换新”的活动——任何地方买的旧饰品,拿到她店里,都可以折价换新的。折价的标准按饰品的材质和磨损程度来定,最便宜的五毛,最贵的能折五块。

    这个活动一推出,效果炸了。

    很多姑娘家里攒了一堆旧耳环旧项链,扔了可惜,戴着丢人,拿来换新的正合适。她们把旧东西拿来,沈南枝折价,她们补差价,拿走新的。

    换回来的旧饰品,沈南枝拆了重新加工,珠子洗干净,铜丝换新的,银饰抛光,变成新款再卖。成本极低,利润极高。

    桂姨看着她操作,感慨道:“你这不是做生意,你这是变戏法。”

    沈南枝笑了笑,心想这算什么,前世的珠宝店还有更花哨的招数,只是现在这个年代,太超前的不好用,得一点一点来。

    生意稳定下来之后,沈南枝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扩大规模,而是去办了营业执照。

    原书里的沈南枝就是因为没有执照,被白若溪举报过好几次,每次都罚得她肉疼。这一世,沈南枝不给人留把柄。

    工商局的人看她主动来办执照,还挺意外,态度也好,帮她填表、拍照,一个星期就把执照办下来了。执照上写着“京海市南枝饰品店”,经营者“沈南枝”,经营范围“工艺品、饰品零售”。

    她把执照裱起来,挂在墙上最显眼的地方。

    来店里买东西的顾客看到了,还夸她:“老板,你正规啊,有执照的。”

    沈南枝心想,光有执照还不够,还得注册商标。

    她在前世吃过商标的亏——店开了三年,牌子做起来了,结果商标被人抢注了,她反而成了侵权的。这一世,她绝不让这种事再发生。

    她去了趟工商局的商标科,咨询了注册商标的手续。工作人员告诉她,注册商标要等,要审核,至少得半年。她填了申请表,交了费用,剩下的就是等。

    从商标科出来,她站在路边,脑子里盘算着下一步。

    店面有了,执照有了,商标在申请,生意在稳步增长。一切都按计划在进行,但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点什么呢?

    她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想明白了——少了个人。

    她需要一个能在店里帮忙的人。桂姨人好,但年纪大了,手脚慢,账目也理不太清,顶多能看看店,收收钱。她需要的是一个年轻的、脑子灵活的、能独当一面的人。

    这样的人不好找。

    她回到店里,桂姨正在给一个顾客介绍产品,珠珠坐在柜台后面的小板凳上,拿着一串珠子在穿,穿得很认真,眉头皱着,小舌头伸出来舔着嘴唇,跟沈南枝干活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沈南枝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这孩子,越来越像她了。

    第二天上午,沈南枝去了一趟京海市华东小商品交易中心。

    这个市场比她想象的大得多,光摊位就有五六百个,分成了好几个区——日用品区、服装区、食品区、工艺品区。人山人海,摩肩接踵,叫卖声此起彼伏。

    她转了一圈,重点看了工艺品区的饰品摊位。有十几个摊位在卖饰品,档次参差不齐,便宜的几毛钱,贵的十几块。有几家东西做得还不错,设计新颖,质量也好,价格跟她的差不多。

    这意味着,她在京海市的竞争对手,不只是街边那些小店,还有这个市场里的几十个摊位。

    她在一个卖苗银饰品的摊位前停下来,拿起一个银镯子看。做工粗糙,银的纯度也不高,但价格便宜,一个才八块钱,买的人还挺多。

    “老板,你这个镯子在哪进的货?”她问摊主。

    摊主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警惕地看了她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也是做饰品的,想找点货源。”

    “广州进的。”摊主说完就不理她了。

    沈南枝没追问,继续逛。她注意到这个市场里大部分的饰品都来自广州和义乌,款式大同小异,没什么特色。像她这样自己设计、自己生产的,几乎没有。

    这是个机会。

    但也是个挑战——她一个人的产量有限,六个女工在县城,运到京海来卖,运费和时间成本都不低。她需要在京海建一个自己的加工点,或者把县城的产量再扩大两倍。

    她在市场里待了三个小时,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笔记本,上面记满了各种信息——竞争对手的价格、款式、销量、进货渠道、顾客评价。

    回到店里,她把笔记整理了一遍,心里有了底。

    接下来一个月,沈南枝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店里的日营业额从一百二涨到了两百,周末能到三百。老客户越来越多,回头客占了七成。很多人是朋友介绍来的,一传十十传百,“南枝饰品”在城西这块已经小有名气。

    她又在隔壁街租了一间小仓库,专门存放材料和半成品。县城的六个女工每天做好的饰品,通过长途车运到京海,她收到货后检查质量,合格的摆上柜台,不合格的退回去返工。

    一切都走上了正轨。

    然后,麻烦来了。

    那天下午,沈南枝正在店里理货,刘嫂从楼上跑下来,气喘吁吁地说:“南枝,楼下有人找你,说是你老家的,姓白。”

    沈南枝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白若溪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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