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排骨和烟头

    排骨汤端过去之后,对面安静了三天。

    不是那种刻意的安静,是正常的那种——修车铺白天照常开门,晚上照常亮灯,陆沉舟照常蹲在门口干活。但沈南枝注意到,他没再来找她,也没在门口“恰好”碰见她。

    她没多想。忙着呢。

    周氏珠宝的正式合同寄过来了,三百件订单,交货期二十五天,采购价按之前谈好的,总金额四千二百块。沈南枝算了算成本,材料费不到一千,人工费六百,净赚两千六。

    两千六,够她在京海再开半家店了。

    她没急着签,把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三遍,又让桂姨找了个在纺织厂做过会计的朋友帮忙看。确认没有陷阱条款之后,才签了字,寄回去。

    订单一下来,所有人都忙疯了。

    县城的六个女工加班加点,京海的四个女工也从早做到晚。沈南枝自己更不用说,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先做两个小时的高端产品,然后开始处理订单的事——分配材料、检查质量、包装发货。晚上别人都走了,她还得盘库存、对账目、设计新款式。

    桂姨心疼她,有天晚上端了一碗红枣银耳汤过来,放在工作台上:“南枝,你歇歇,别把自己累垮了。”

    “嗯。”沈南枝嘴上应着,手没停。

    桂姨叹了口气,走了。

    珠珠也心疼她,但不说话,就蹲在旁边看她干活,有时候递个珠子,有时候递把钳子,安安静静的,像只小猫。沈南枝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笑一下,又低下头继续干。

    第四天下午,沈南枝在店里打包发货,门外突然一阵喧哗。

    她抬头一看,街对面停了一辆黑色小轿车,这在1988年的京海可不常见。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灰色中山装,头发花白,身板笔直,走路带风。另一个是陈志远。

    陈志远看见沈南枝站在门口,笑着招手:“沈老板,这是我们周氏珠宝的周总,周志豪先生。”

    沈南枝愣了一下。

    周志豪。原书里她的贵人,港城珠宝商,白手起家,为人豪爽识货。按原书剧情,他应该是在京海市的珠宝展销会上出现的,时间是一年多以后。怎么现在就来了?

    她压下心里的疑惑,走出店门,礼貌地笑了笑:“周总,您好。”

    周志豪打量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扫到店里的货柜上,又从货柜扫回到她脸上,点了点头:“你就是沈南枝?比我想的年轻。”

    “请进。”

    周志豪进了店,没坐,背着手在店里转了一圈。他不像陈志远那样一件一件地看,目光扫得快,但每扫到一个地方,都会停一下。走到柜台前,看见了那盆茉莉花,多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转。

    转完了,他在椅子上坐下来,陈志远赶紧递上一杯茶。

    “你这店不大,”周志豪喝了一口茶,“但东西有灵气。我在港城做了三十年珠宝,见过不少设计师,有的人技术好,但东西没魂。你的东西有魂。”

    沈南枝在他对面坐下来:“周总过奖了。”

    “不是过奖,”周志豪放下茶杯,“我这次来京海,本来是要去谈一个商场项目,志远说你这边出了批新样品,我顺路过来看看。那批样品带来了吗?”

    沈南枝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从保险柜里拿出一个绒布盒子,打开,放在他面前。

    盒子里装着五件样品——紫水晶吊坠、粉晶耳环、玛瑙手链、茶晶胸针,还有一件是她最新设计的,用银丝编织的项链,坠子是一颗水滴形的海蓝宝,颜色像夏天的天空。

    周志豪拿起那件银丝编织的项链,举到眼前看了很久。他把项链翻过来,看背面,看接口,看银丝的绕法,又用手指摸了摸坠子的表面,最后把项链放下,看着沈南枝。

    “这个银丝编织,你学了多久?”

    沈南枝想了想:“没学多久,自己琢磨的。”

    周志豪点了点头,没再问。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名片是淡金色的,上面只有一行字——“周氏珠宝,周志豪”,没有头衔,没有地址,没有电话。

    “明年三月,港城有个国际珠宝展,”他说,“你来。我帮你安排。”

    沈南枝接过名片,心跳快了两拍。

    港城国际珠宝展。

    那是整个亚洲最大的珠宝展,每年三月在港城会展中心举办,全世界的珠宝商都会去。如果能在那上面露脸,她的“南枝”品牌就不只是京海市的一个小店了,而是有机会走向国际市场。

    原书里,沈南枝就是在这个展上被周志豪带进去的,但那是原书女主角的剧情。现在,这个剧情提前了一年多,落到了她头上。

    “谢谢周总。”她说,声音平稳,但攥着名片的手指微微用力。

    周志豪站起来,又看了一眼那盆茉莉花,笑了一下:“花养得不错。”然后转身走了。

    陈志远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冲沈南枝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意思是回头联系。

    沈南枝站在门口,目送那辆黑色轿车开走。

    桂姨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一脸懵:“那个老头是谁?”

    “港城来的珠宝商。”

    “港城?”桂姨的锅铲差点掉了,“他来找你干什么?”

    “请我去港城参加珠宝展。”

    桂姨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沈南枝没多解释,回到柜台后面,把周志豪的名片夹进账本里,跟陆沉舟那张纸条放在一起。

    两张纸,一张是过去,一张是未来。

    她盯着那两张纸看了一会儿,把账本合上,锁进抽屉里。

    下午五点多,珠珠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抓着一把野花,黄的白的紫的,乱七八糟地扎成一捆,用一根橡皮筋绑着。

    “妈!送给你的!”她把花举得高高的,都快戳到沈南枝脸上了。

    沈南枝接过来,闻了闻,没什么香味,但看着热闹。

    “哪摘的?”

    “街后面那块空地,好多好多花!”珠珠比划着,两只手张得大大的,“叔叔帮我摘的!”

    沈南枝的动作顿了一下:“哪个叔叔?”

    “对面叔叔呀!”珠珠笑嘻嘻的,“他带我去的,他说女孩子要会送花给妈妈。妈,叔叔说得好不好?”

    沈南枝拿着那把野花,没说话。

    桂姨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假装没听见,拿着抹布使劲擦一个本来就干净的碗。

    沈南枝把花插进一个玻璃瓶里,灌了水,放在柜台上,跟茉莉花并排摆着。

    野花的颜色比茉莉花艳多了,但放在一起也不难看。

    她把玻璃瓶转了转,让花朝着门口的方向。

    然后继续干活。

    订单的货做了一半的时候,出了一件大事。

    不是生意上的,是陆沉舟的。

    那天晚上,沈南枝关了店门,正准备洗漱,听见外面有动静。不是修车铺那种叮叮当当的声音,是吵架的声音——好几个人,吵得很凶,夹杂着骂人的话。

    她走到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

    修车铺门口的灯亮着,卷帘门拉了一半。外面站着四个人,都是年轻男人,穿着花衬衫,有的叼着烟,有的手里拎着东西,看不太清是什么。他们围着修车铺门口,有个人在骂,声音很大,用词很难听。

    “你他妈一个修车的,装什么大爷?”

    “识相的把钱还了,不然你这铺子别想开了。”

    陆沉舟站在卷帘门里面,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他没说话,也没动,就那么站着。

    那四个人骂了一会儿,见他没反应,有个人伸手去拉卷帘门。手还没碰到,陆沉舟动了——他往前跨了一步,挡在门口,动作不快,但很稳。

    “把手拿开。”他说,声音不大,但那四个人同时安静了一瞬。

    拉门的那个人缩回了手,但嘴上没停:“你他妈吓唬谁呢?我告诉你,这片是我赵哥的地盘,你不交保护费就别想——”

    话没说完,陆沉舟从门后面拿出一根铁管,不长,胳膊粗细,握在手里,没挥,就那么垂在身侧。

    那四个人互相看了看,最前面那个啐了一口唾沫:“行,你等着。”

    然后四个人走了。

    陆沉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那根铁管放回去,拉下卷帘门,灯灭了。

    街上又安静了。

    沈南枝站在门后面,攥着门把手,手心里全是汗。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不是怕那几个混混,是怕他受伤。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自己吓了一跳。

    她松开门把手,退后两步,站了一会儿,转身去洗漱了。

    刷牙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灯光昏暗,镜子里的脸模模糊糊的,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有点过分。

    她把嘴里的泡沫吐掉,用毛巾擦了一把脸,关了灯。

    第二天早上,沈南枝开门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看对面。

    卷帘门拉着,还没开。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敲了敲门。

    没反应。

    又敲了三下。

    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脚步声,卷帘门从里面推上去。

    陆沉舟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T恤,头发乱糟糟的,眼底下有青黑,像是一夜没睡。他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看见是她,把烟拿下来。

    “有事?”

    “昨天晚上那些人是谁?”

    他看了她一眼,把烟捏在手里,转了两下。

    “没事,你不用担心。”

    “我没担心。”沈南枝说,“我就是问问。”

    他没接话。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没说话。早晨的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往西,一个往东,交叉在一起。

    “你欠他们钱?”沈南枝问。

    “不欠。”

    “那他们为什么来找你?”

    他把那根烟又叼回嘴里,伸手进口袋摸打火机,摸了两下没摸到,放弃了。

    “以前的事。跟你没关系。”

    沈南枝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跟平时一样,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她注意到他的手——握在卷帘门边上的那只手,指节发白,用力很大。

    她没再问了。

    “桂姨早上做了包子,我拿几个过来。”她说完,转身走了。

    身后没声音。

    她回到店里,从蒸笼里拿了四个包子,用油纸包了,又端了一碗小米粥,送过去。

    这次没敲门,直接放在门口台阶上。

    然后回了店里。

    过了一会儿,她从窗户往外看,看见卷帘门开着,台阶上的包子和粥不见了。

    她收回目光,继续干活。

    下午两点多,沈南枝正在给一个新来的女工商量工资,门外有人喊她。

    “沈老板!沈老板在吗?”

    她出去一看,是个不认识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蓝色的工装,骑着一辆三轮车,车上放着几个大纸箱。

    “你是沈老板吧?我是城东批发市场的,有人订了这批货,让我送到你这来。”

    沈南枝愣了一下:“谁订的?”

    “一个男的,姓陆。他说你看了就知道了。”

    沈南枝看了看纸箱上的标签,上面写着——“天然石料,广州,一级品”。

    她打开一个纸箱,里面是一块块用报纸包着的石头。拆开一块,是紫水晶,颜色比她上次买的深,透度也好,一看就是好东西。

    她又拆了一块,是粉晶,颜色均匀,没有裂纹。再拆一块,是海蓝宝,淡淡的蓝色,像夏天的天空。

    这些石料的品质,比她现在用的高两个档次。

    价格也至少贵一倍。

    她蹲在纸箱旁边,看着这些石头,脑子里转了很多个念头。

    第一个念头是,他哪来的钱买这些东西?

    第二个念头是,他怎么知道她需要这个?

    第三个念头是,他到底想干什么?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对面修车铺。

    陆沉舟正蹲在地上换轮胎,看见她过来,手上的动作没停。

    “那些石头是你买的?”沈南枝问。

    “嗯。”

    “多少钱?我还你。”

    他停下动作,抬头看她。

    “不用还。”

    “不行。”

    他看了她两秒钟,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收据,递给她。

    沈南枝接过来一看,总价四百三十块。

    四百三十块,他修一辆自行车才收几毛钱,要修多少辆车才能赚四百三十块?

    她从口袋里掏出钱,数了四百三十块,递过去。

    他没接。

    “你拿着,”他说,“就当入股。”

    沈南枝的手僵在半空中。

    “入股?”

    “你那个珠宝生意,我想投点钱。”他蹲下去继续换轮胎,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你缺钱扩大生产,我有点闲钱不知道干什么,正好。”

    沈南枝拿着那沓钱,站在他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不是第一个说要入股的人。之前白若溪也说过“合作”,但那是想吞掉她的产品和客户。陆沉舟不一样,他是真的拿了钱来——不,是先拿了货,钱都没跟她商量就花了。

    “你想投多少?”她问。

    他想了想:“五千。”

    五千。

    加上这批石头,就是五千四百多块。

    沈南枝看着他蹲在地上的背影,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别接。接了你就欠他的了。欠钱好还,欠情难还。

    另一个声音在说——你真的缺钱。县城要加人,京海要扩店,港城的珠宝展要准备,每一处都要钱。这五千块,能帮你省下至少三个月的时间。

    她站在那里,攥着那四百三十块钱,攥了很久。

    “我要想想。”她说。

    “嗯。”他连头都没抬。

    她转身回了店里,把那四百三十块钱放在柜台上,坐了很久。

    桂姨端着茶过来,看她脸色不对:“怎么了?”

    “他要入股。”

    “谁?”

    “陆沉舟。”

    桂姨把茶杯放下,在她对面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她。

    “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

    “你知道。”桂姨说,“你就是不敢承认。”

    沈南枝抬起头看着桂姨。

    桂姨的眼神很温和,跟看自己闺女似的。

    “南枝,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怕了。怕信错人,怕被人骗,怕再来一次。但你想想,这个陆沉舟跟你以前那个合伙人不一样。那个人嘴巴会说,一个劲地跟你保证这个保证那个。这个陆沉舟呢?他一句话都不多说,但做的事,哪件不实在?”

    沈南枝没说话。

    “你自己想想吧,”桂姨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想清楚了再做决定。不着急。”

    桂姨走了。

    沈南枝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放着那四百三十块钱。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那盆茉莉花上,花瓣白得发亮。

    她盯着那些花瓣,盯了很久。

    然后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陈经理吗?我沈南枝。我想问一下,周总上次说的那个珠宝展,参展的话,大概需要多少费用?”

    电话那头陈志远说了个数。

    沈南枝听完,沉默了几秒。

    “行,我知道了。谢谢。”

    挂了电话,她走出店门,穿过马路。

    修车铺门口,陆沉舟还在换那个轮胎。已经拆下来了,正在装新的,动作熟练,不紧不慢。

    “五千不够,”沈南枝站在他身后说,“我要一万。”

    他的手停了一下。

    “你还要买设备,进材料,扩大生产。”沈南枝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明年三月我要去港城参展,在那之前,我的产量要翻三倍,质量要再上一个档次。这些都要钱。”

    他放下扳手,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她。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但那双眼

    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点了点头。

    “行。”

    “我不保证能赚钱。”她说。

    “我知道。”

    “亏了算你的,赚了分你三成。”

    他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摘下一把,递给她。

    沈南枝看着那把钥匙,没接。

    “这是什么?”

    “对面那个仓库的钥匙。你缺地方扩大生产,那间仓库我租了,一直没用。你可以拿去用。”

    沈南枝接过钥匙,冰凉的金属躺在手心里,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

    “你什么时候租的?”

    “上个月。”

    上个月。那时候她刚搬到京海,还没开始招人,还没接到周氏的订单,还没开始做高端产品。

    他就已经想到了她需要仓库。

    沈南枝攥着那把钥匙,钥匙的齿痕硌得手心生疼。

    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这两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她说了句别的。

    “晚上来店里吃饭。桂姨做红烧肉。”

    “好。”

    她转身走了。

    这一次她没回头。

    但走到店门口的时候,她还是没忍住,眼角往旁边扫了一下。

    他站在修车铺门口,手里拿着扳手,正看着她。

    四目相对,只有一瞬。

    然后她推门进去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这篇小说不错 推荐
先看到这里 书签
找个写完的看看 全本
(快捷键:←) 上一章   回目录   下一章 (快捷键:→)
如果您认为南枝生花不错,请把《南枝生花》加入书架,以方便以后跟进南枝生花最新章节的连载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