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四年,江南暮秋,本是丹桂盈巷、蟹肥菊黄的富庶时节,苏州、松江二府城外,却早已化作人间炼狱,半点秋和景明的气象皆无。
寒风卷着枯败落叶,在灰蒙的护城河面上打旋,腥腐之气浓得化不开,混着尸臭与秽气,刺鼻欲呕。官府早先搭设的施粥棚,早已被付之一炬,断了难民最后的念想。两府城门紧闭,如铁铸凶兽,将数万流离饥民死死挡在城外,城墙上戍卒甲胄森冷,弓弩满弦,但凡有人靠近城门半步,迎面便是无情箭雨,半点情面不留。
被驱离的难民们,只得在城根下的烂泥洼里苟全性命,搭起名为“滚地龙”的陋棚——几根枯树枝支起骨架,覆上破烂草席、发霉芦花,更有甚者,裹着从死尸身上扒下的碎布遮身。低矮棚屋密密麻麻,挨挨挤挤,远看竟如乱葬岗上新堆的土坟,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尽显乱世苍生的卑微与凄惨。
饥饿是这片死地最寻常的酷刑,饥民们早已哭号无力,个个面黄肌瘦,瘫卧在秽土草堆之中,只剩一丝残喘。为求果腹,草根、树皮被啃噬殆尽,皮带、观音土也成了果腹之物,可即便如此,依旧填不饱腹中空空。而比饥馑更可怖的,是随北地逃荒流民一同南下的温疫,这无形死神,正悄无声息地吞噬着每一条鲜活性命。
疫症初起时,不过是畏寒打摆,转瞬便高热不退,染病之人蜷缩在阴湿窝棚里,浑身滚烫如炙,面皮泛着诡异潮红,眼神涣散,神志昏聩,口中呓语不休,或是呼唤娘亲,或是念及沦陷的辽东故土,尽是思乡念亲之语。
更惨的是染上“咳血瘟”者,每每夜半骤然暴咳,撕心裂肺的声响刺破死寂夜空,闻之胆寒。紧跟着,一口口黑红淤血伴着肺腑碎沫咳出,溅在发黑草席之上,触目惊心。曾有个壮年汉子,为怀中幼子讨一口吃食,冒险攀墙,被守军打断双腿,此刻卧于棚中,胸廓剧烈起伏,呼吸如破风箱嘶鸣,须臾间,一大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孩童惊恐的小脸,汉子头一歪,双目圆睁,含着无尽不甘,撒手人寰。
还有些染疫之人,周身骤生黑斑,自腋下、腹股沟处起,疾速蔓延全身,肿块坚硬如石,触之剧痛难忍,不出半日,便在百般折磨中抽搐而亡,尸身转瞬发黑溃烂,恶臭冲天,引得蝇虫成群、乌鸦盘旋,争相啄食,成了这片死地的主宰。
墙内是江南富庶地,朱门酒肉,歌舞升平,人人闭门避疫,自保周全;墙外是人间修罗场,饿殍遍野,疫尸相枕,生死不由人。无数难民望着那道紧闭的城门,眼神空洞麻木,死亡于他们而言,早已不是恐惧,反倒成了解脱,只余下最后一丝念想——是先冻饿而死,还是先被疫鬼索命。
苏州府的城门,如一道冰冷天堑,彻底割裂了生死两界。可就在一个月黑风高、寒雾弥漫的深夜,几道瘦削却挺拔的身影,顺着粗糙麻绳,自城垛处悄然缒下,义无反顾踏入城外死地。
为首之人,正是吴有性,字又可,吴地名医。
他早年游历北地,亲见温疫肆虐之惨,深知当世医家墨守成规,以治伤寒之法应对疫症,全然药不对症,徒增死伤。多年间,他踏遍山河,潜心钻研,冲破古医陈规,悟出“戾气自口鼻而入”的至理,更定下隔离病患、深埋火化疫尸的防疫之法,深知此疫凶险,更知庸医误人之害。如今眼见家乡城外饥民惨死,他终究无法袖手旁观,决意舍身赴险,救民于水火。
在吴又可的感召之下,苏州城内诸多医馆郎中,皆动了恻隐之心,纷纷抛却安危,不顾家人阻拦,循着绳索,或是乘简陋吊笼,毅然缒城而出,奔赴死地。
临行之际,城墙上站满送行之人,有乡绅百姓,有守城士卒,人人面色凝重,眼中满是敬佩,更藏着挥之不去的恐惧与不解。吴又可的妻子死死攥住他的衣袖,泪如雨下,哽咽难言,满心不舍却不敢阻拦,深知丈夫医者仁心,志不可改。
一名守城校尉红着眼眶,颤声苦劝:“吴神医,诸位大夫,万万不可啊!此疫凶险无比,染者九死一生,今日踏出城门,若疫势不退,朝廷为保全城百姓,此门绝无再开之理,诸位此去,便是有去无回!那些不过是逃荒流民,贱命一条,何苦搭上诸位济世活人的性命!”
寒风猎猎,吹动吴又可破旧长衫,他缓缓转身,目光扫过城墙上众人,神色肃然,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撼人心魄:“孙真人《大医精诚》有云: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不问贵贱贫富,普同一等,皆如至亲;亦不得瞻前顾后,自虑吉凶,护惜身命,见彼苦恼,若己有之,一心赴救,勿避险巇!医乃仁术,人命至重,苍生在前,吾辈医者,焉能畏死避祸、坐视不管?”
话音落定,城墙上下一片死寂。须臾,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医拄着拐杖,朗声应和:“吴神医所言极是!疫毒滔天,人皆避之,吾等既为医者,便该以救人为任,纵是身死,亦不堕医者风骨!老朽愿往!”
“吾等愿随吴神医,赴死救民!”
“同往!绝不退缩!”
一声声呐喊,冲破寒夜凄冷,绳索摩擦城砖的声响、吊笼吱呀的响动,交织成悲壮的乐章。一众白衣医者,舍却安稳生计,不顾生死安危,如逆旅孤灯,毅然踏入那片腐臭弥漫、尸骸遍地的窝棚群中,以仁心仁术,对抗无情天灾。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长江口崇明卫,帅帐之内气氛凝重。
镇海伯林驰接到苏松大疫的急报,面色瞬间沉如寒铁。他不通岐黄之术,不懂医理,却深知瘟疫之祸远胜兵戈,一旦传入军中,奋武军多年根基将毁于一旦,崇明、东番、济州三处根基之地,亦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传我将令!”林驰立于帅案前,声音冷冽如冰,不带半分私情,“奋武军全军即刻戒严,将士无令不得擅离岗位,严禁一切船只、人员私往苏松疫区!即日起,封锁崇明卫、东番岛、济州岛所有航道、陆路,水师战船昼夜巡弋,凡有私闯靠近者,一律驱逐,敢有闯关抗令者,格杀勿论,绝不姑息!”
军令一出,崇明卫迅速运转,战鼓擂动,水师战船扬帆出港,在江面拉起铁桶般的封锁线,寸步不让。
军中上下本就谈疫色变,听闻严令,无人敢有异议,皆谨遵号令,严防死守。原本欲携军中家眷前往苏松施粥赈灾的苏婉茹,闻言僵立原地,望着林驰冷峻的侧脸,听着帐外急促的军令声,心头的恻隐热血渐渐冷却,只剩满心后怕。
她深知,在这看不见摸不着的疫鬼面前,任你手握重兵、权倾一方,都不堪一击。林驰的决绝,并非冷酷无情,而是乱世之中,保全麾下军民、守住基业的唯一选择。
天灾无情,疫祸滔天,一边是医者舍身赴死、仁心昭昭,一边是枭雄严守防线、理性自保,晚明江山,就在这生死博弈、善恶交织之间,愈发风雨飘摇,前路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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