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外骄阳正烈,几缕刺目的日影顺着窗缝扎进来,将地上的浮尘照得丝丝缕缕。
陈醉看着直言不讳的喀思雅,正色道:“打仗不是猜谜。兵甲的成色、士卒的胆气,哪怕是不堪一击,也得摊在明面上算。若是郡主讳疾忌医,瞒报了这最要紧的实情,待到两军相接,那便是要把大家的性命一块儿搭进去。”
他把话头往回拉:“那楚鲁麾下的两万五千兵马,郡主可知里头的成色?方才提及那二十余面旗帜,可能辨出是草原上哪几家部族的旗号?”
喀思雅摇了摇头。
“我自小便只在国都与马场里打转,未曾踏足过外邦。那些部族的旗号,我一概认不出。阿术护我突围时走得急切,国主也不曾同我交代得细致。”
陈醉垂下眼皮,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手指。
“无妨。算也能算出来。”
陈醉道:“苍狼本部的精骑,拢共三万上下。此前压平津、扣云州,已是倾巢而出。这般算下来,楚鲁带走的那两万五千里头,苍狼本部的精兵充其量也就是四五千。余下的两万人,皆是附庸部族。”
陈醉嘴角挑起:“他这二十多面旗子竖得好生热闹,看来,这西域的绿洲小国里头,想必也有不少被逼着或者是眼热,跟着来分一杯羹的。”
坐在另一头的桑蠡,此时欠了欠身子。
“郡主。”桑蠡半眯着眼,“桑某也有个事儿想不通。”
“楚鲁这大几万人马把玉沙城围了整整两月,这每日里人嚼马喂的,可是一笔天文数字。且弥城头上的守军,可曾瞧见他们是从哪条道上运来的粮草辎重?”
喀思雅思索了片刻,应道:
“围城那几日,西门的探子说,时常有驼队从西面进营,该是西域那些慑于天狼威风的小国献上来的供奉。”
“只是后来,大伙儿发觉那些驮马车仗来的越发少了。我听王室里的老将们私下议论,楚鲁怕是自个儿也耗不起了,八成是放了手下人在周边那些小绿洲和村落里,靠抢存粮来熬着。”
桑蠡原本眯着的眼,登时亮了起来。
“就地去抢?”
桑蠡抚掌叹了一声,“那他这两万多号人吃马嚼的嘴,可就塞不满多久了。”
陈醉把身子往案上舆图一凑:
“郡主。你们且弥国里,除了玉沙这国都之外,其余属城的城主,眼下是何态度?”
喀思雅脸上泛起一丝苦涩。
“我且弥大大小小也有几十处绿洲城邑。里头能数得着的大城有五座。平日里这些城主个个也都向国主纳税进贡,奉王城的调遣。也有着自个儿的部曲跟马场。”
喀思雅惨然道:“可如今楚鲁打来了……那几个城主,有的派了几百个老兵来应付,有的关起城门,还有的......只怕早就偷偷往楚鲁帐子里送马去了,求他饶命。”
桑蠡紧跟着追问:“郡主能否点出个名目来?哪几个城主还算忠心?哪几个已经离心?”
“死心塌地的,至少还有两家。绿泉城的城主巴尔丹算一个。他最器重的小儿子眼下正在玉沙城里协防。再有一个是沙井城的城主托克托,他的长女上个月刚嫁了二王子。”
她把视线往下压了压:“至于那早就生了异心的……红柳城主赛音算头一个。此人平日就见风使舵,自楚鲁的大军将玉沙城一围,便再无音讯,怕是早就暗通了。”
陈醉听罢,把袖口一拂。
“有牵挂在城里的,自然不敢乱动。没有本钱折在里头的,自然是要给自己寻一条活路。”陈醉道,“他们有这般做派,半点不稀奇。”
“陈某这里还有一处要紧的疑问。”
陈醉看向喀思雅,“郡主方才说,楚鲁如今只把玉沙城围着,并不强攻。那他围城,到底是为了什么?仅仅是为了夺取玉沙城这座石城吗?”
“要灭国!”喀思雅未加半点思索便接了口,“楚鲁发兵至城下这近两个月里,连个劝降勒索的使臣都没派出来过!他就是要灭我且弥而来!”
桑蠡在案子后头重重点了一下头。
“这就对了。”桑蠡抚着扇骨,“与大人早前的算计别无二致。阿勒坦的胃口,绝非抢几批马、掠些金银那般短浅。他这是要拿这西域诸国中最富庶、偏生又是骨头最软的且弥来开刀。先把这块大肉生吞下去,好威慑葱岭以西那些个小邦。”
陈醉未接话茬,只在椅子上换了个坐姿,指尖点了点大腿面。
“郡主,玉沙城里头的朝堂上。那些个掌握着兵马城防的大臣,现下是个什么境况?想必,这主战和主降的,早吵翻了天吧?”
这话似是一把尖锥,正正刺进了喀思雅的心病里。
她猛地抬起脸,眼底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愤恨:“有!”
喀思雅极力压制着胸腔起伏的弧度:
“国主手底下的那些臣子,早就分作了三股。那几位老将被逼得没了退路,一门心思主张集结所有能上马的,开城门去同天狼人野战突围;大相那一干文臣,则拼死拦着,主张据城死守,指望硬抗到底等天上的神明降恩。”
她的牙关咬得咔咔作响,指节掐在掌心里:
“最可恨的,是朝中另有一帮人。他们暗地里早同楚鲁递了信,日日跪在国主跟前哭求,劝国主开门献城,说什么好歹能给且弥王室留下一条生路。”
“国主不愿低头做亡国奴,却也真没胆气带人冲出去跟天狼人硬碰硬。无奈之下,只得将所有的指望全押在固守待援上。阿术他们,这才得令拼死送我出来,来大宁搬救兵。”
陈醉听罢,眼皮微垂。
他沉吟片刻,忽又抛出一句:“还有这最后一事。”
陈醉迎上她的目光:“天狼人打仗,最惯常的手段,绝非只知围在城墙外头饿肚子。他们最擅使些在内里做扣的软刀子。楚鲁那前三次攻城,玉沙城里头,当真没有里应外合的动静?”
喀思雅闻言,面色猝然一变。
她咬住有些发颤的下唇:“陈先生当真是明察秋毫。这等丢祖宗颜面的丑事,确有。”
她叹了口气:
“就在楚鲁第二回攻城那夜的子时。守着西门的偏将暗地里受了楚鲁的买通,正打算趁着夜色把城门闩子卸了。”
“也是合该我且弥命不该绝。这事叫阿术的父亲——也就是我且弥的大统领察觉了。他当夜亲带卫队将那内鬼堵在了马道上,乱刀砍死,又把那偏将的脑袋挂在了城楼上,这才稳住了那扇西门。”
喀思雅的声气愈发沉闷:“可这档子事出了之后。国主看那些带兵守城的将领,便如看防内贼一般,是谁也不敢全信了。也就是趁着这个由头,朝堂里那帮日日喊着要献城投降的人,声势越发大了起来。”
陈醉将手笼回广袖中,下颌微点。
“好。”陈醉道,“这城里城外的心思,陈某这心里,总算是托了底了。”
桑蠡在舆图上拍了拍:“在下也听得明白透彻了。”
唯有坐在最外首的卫凌,自始至终未置一词。
他双目犹如两把冷箭,一动不动地死死钉在陈醉方才按过的那张堪舆图上,眉头在眉心攒出一道极深的沟壑。
周起见三人的神色皆已落定。
周起往椅背上一靠,视线偏向左侧:“老陈,你先盘一盘。”(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