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墙之内。
女子吃吃地发笑,低声骂着“油嘴”、“短命鬼”、“莫停”之类。
床架子跟着吱呀吱呀地晃荡了两声。
再往后,只剩些含含糊糊的声气,隔着板壁钻进耳朵眼。
黄羽单手扶着碗,耳根子涨得一阵阵发烫。
他本想撒手作罢,可转念一想,万一这两人在枕榻边漏出半句底细呢?
咬了咬牙,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贴在墙上。
谁知这一贴,倒真听出些门道来了。
那动静来得极快,去得更快。
不过几个喘息的功夫,床架子的吱呀声便猛地顿住了。
又静了片刻。
只听艳绡开口了,方才的娇懒劲儿散了个干净,换上了几分明晃晃的嫌弃:
“就这?”
男人哼哼了两声,没接话。
“方才可是吹得震天响。”艳绡慢条斯理地挑着刺,
“这才半盏茶不到的功夫,奴家这杯茶都没凉透呢。要不,奴家品品箫,再服侍爷一回?”
“不来了,不来了。”男人干巴巴地寻着补救的说辞,
“爷、爷这是连日奔波操劳,没歇过乏来……”
“是是是,操劳。”艳绡拖长了调子,
“上月是这般说的,上上月也是这番说辞。爷这身子骨,回回都操劳得紧。”
“你这碎嘴的小蹄子。”男人喘着粗气骂了一句,
“若不是白日里叫那几个阴魂不散的杂碎一路撵着,逼得老子不得不把坐骑撂在城外头,凭两条腿一路走回城里,爷能累成这般模样?哎哟……不行了,这会子腿肚子还转筋呢。都不想起来了。”
黄羽眉心一跳。
这男人,定是裘世荣无疑了!
“行了行了,起开些,沉得跟座大山似的。”艳绡的嗓门越发不耐烦起来,
“爷要歇便躺实诚了,奴家把这帐幔放下来,省得过堂风吹了您这‘操劳’的贵体。”
正听着,楼梯口传来一阵细碎的步履声。
黄羽火速将茶碗端离墙面,放回桌上,素帕也整整齐齐叠回梳妆台原处。
刚在圆凳上落座,门便被推开了。
杏舒提着两个食盒进了屋,摆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肉米羹和一碟糟鹅掌。
黄羽这一整日也确实饿极了,就着杏舒抚弄起的曲调,三下五除二填饱了肚子。
吃毕,他抹了嘴,也不多作流连,起身道了句“有赏”,便下了楼去。
在楼下寻见牛高三人,将他们从温柔乡里拖了出来,匆匆出了拾翠楼,隐没在夜色之中。
一行四人前脚刚走。
三楼东面第一间的房门被人从里头推开。
裘世荣披着外衫,揉着泛酸的大腿根子,径直走到第二间门前,推门进了屋。
杏舒正端坐在桌前理着琴弦,见他进来,眼波未抬。
裘世荣走上前,双手撑在桌沿上,压低声音道:
“杏舒,你几时才肯应下我,随我回府?为了你,我可是上刀山下火海。你看我这脑子,今日出门,连着两回把后头坠着的尾巴甩开。你跟了我入府,还愁我护不了你周全?”
杏舒拨弦的手指一停,敛了面上的温婉,把脸一沉。
她抬起眸子定定看着裘世荣,冷声道:
“你都把人引到我这屋里来了,还有脸提护我周全?”
裘世荣一怔,目光下意识地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桌上还搁着一只吃空了的粗瓷大碗,并几根剩下的鹅掌骨头。
他头皮一麻:“方才在这屋里吃酒的……就是那伙人?”
“不错。”
裘世荣脸色煞白,脚下虚浮地退了半步:
“他们究竟是什么路数?怎么跟长了狗鼻子似的,什么法子都用尽了,就是甩不脱?!”
杏舒站起身,将桌上的烛花挑亮了几分:
“云州周起的人。”
......
雁雍官驿,跨院堂屋内。
几盏油灯,将屋子照得亮堂。
周起与顾怡岚在当中的方桌两侧落了座。
简兮袖着双手,立在堂下。
“大人。”简兮开口道,“今日奴家去抓药,在街面上碰见了本门的旧人。”
周起正提壶倒茶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皮看她:“哦?在何处?”
简兮走近两步,将撞见干瘦汉子盗老汉、以及自己反偷得手却被挑担脚夫拦住去路的事,桩桩件件,条分缕析地讲了一遍。
末了,她自袖口里摸出那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帖,双手递过桌面:
“旁的底细没探出来,只从他身上顺来了这张银票。看他那副穷酸样,想来也是从别处摸来的赃物。”
周起接过纸帖,展平了瞧了一眼。
面额是二十两。
他把银票推到顾怡岚面前。
顾怡岚拈起票子,翻看两下,将它重新叠起,收了起来。
“还有一桩事。”简兮垂下视线,
“昨日咱们自桑府出来,去蒲轮记瞧马车的路上,奴家隔着车帘缝,也瞧见了一个身影。那人走路落脚的姿态,也是本门的敛息步。只是当时人在车里,瞧不真切,未能断言。如今想来,十之八九,便是今日在街尾挑着扁担拦我退路的那个,身形与落马坡望云楼里那个极似。”
周起闻言,眉头微拢,指腹在茶盏边缘摩挲了两圈。
“不探是对的。雁雍水深,不是咱们自家地面。在这地方跟他们斗,必吃大亏。”周起端起茶盏吃了一口。
“这干人瞧着倒不像是冲咱们来的。”顾怡岚道,
“但他们有扫梢断尾的暗桩。行事这般周密,像是在暗地里筹划着大营生。”
周起将茶盏放回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既然不是冲着咱们,莫不是冲着重宝来的?后日便是镇北王的大寿,这几天,天下各道送来的金山银山,可都在一车车往这雁雍城里拉。”
“不过他们这来路,确实蹊跷。”周起手肘支着椅背,
“前头在落马坡,他们借着毁落马坡名声的幌子,害了喀思雅的人。他们这伙大盗,到底是在替何方神圣卖命?”
屋外院里,传来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黄羽的声音在门廊下响起。
“进来说。”
屋门被推开半扇,黄羽迈步跨入堂中。他一身直裰已然汗湿,下摆沾满了浮土。
“大人,咱们盯了一整天那个叫裘世荣的皮货商,还真摸出点名堂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