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生双手在胸前合拢,还了半礼:“诸位同修。”
他目光在屋内熟悉的面庞上缓缓扫过:
“前番遭难,尤毅公子未能逃脱官府的锁拿。渡者降下法旨,命李某暂代云州执相一职,往后,便由李某与诸位同修一道,在这浊世中参研真法,抵御魔障。”
下方众人齐声念诵:“渡者垂怜,洗尘消业。”
待人声静下,李怀生抬起双臂,往下虚虚一按:“今日,另有一桩极大的好消息要讲与大家。”
屋内众人皆抬起脸,屏息以待。
“尤毅公子此番遭擒,实则是渡者特意布下的一场劫数。”李怀生面容肃穆,
“尤公子在那镇狱司的酷刑之下,闭口不言,守住了修行的本心,算是挨过了这场大考。渡者老人家见他道心坚如磐石,已亲施妙法,将他自那阴司陷境中搭救了出来。”
“如今,尤公子已真身脱壳,安然坐在了渡者的生莲座下,只待大劫一过,便可修成正果。”李怀生继续道。
吴先生带头,众人纷纷面朝正南方向跪倒在地,额头贴着地,口中呢喃:“生莲座下,唯有真法生……”
李怀生不再多言,待众人拜罢起身,他缓缓合上眼睑,嗓门微提:
“尘垢满面,天眼何须睁?”
屋内十数人齐刷刷闭目合十,同声应道:
“洗心涤虑,方现众生相。”
两声问答毕,李怀生又交代了些日常功课,密会便算结了。
李怀生冲铁鹞递了个眼色。
铁鹞将里屋的两扇木门推开,守在门口,看着众人或是三两结伴,或是形单影只,悄无声息地散入外头的斜井巷中。
眼看着屋里的人快走尽了,李怀生忽地出声:“冯师傅,留步。”
走在最后头的一个汉子脚下一顿。这人三十出头,骨架粗大,脖子根处还留着经年火烤的暗红印子。
他正要迈出门槛,听见唤声,立刻停住步子,往旁边退了半步,把门口让开。
待吕掌柜走远,铁鹞回身将房门重新闭严。
冯铁匠转过宽阔的身板,双手垂在身侧:“执相大人有何吩咐?”
李怀生走到近前:“冯师傅,如今可还在军器局里当差?”
“在。”
“还是做那炉子上的活计?”李怀生又问。
“是。俺手笨,旁的机巧活计干不来,成日里也就是抡抡铁锤,看个火候。”冯铁匠如实答道。
李怀生缓缓点了点头:“听闻那周起已赴京城去了。他这一走,这军器局里头,可调了新主事来?”
冯铁匠思量了片刻,回道:
“自打上回西北平原打完了大仗,周千户便极少来军器局走动了,局里的大事小情,一直都是莫云师傅在那儿撑着。这回听说千户大人奉了皇命进京,大伙儿原也估摸着苏总兵得派个新主事来接管。”
“可后来不知怎地,都督府那头放出话来,说是上头担心派个不知底细的来,不懂咱们局里的造办章程,反倒误了各营兵刃甲胄的交付。最后,只是把骁骑卫的那位小季将军给派了过来。”
“季破虏?”李怀生眼皮一挑。
“正是。”冯铁匠接着道,“不过小季将军来了,也只是带着人在外围管管防务安排、巡视查夜。工坊里那些打铁锻坯的活计,他是一概不插手,还是由莫云师傅说了算。”
李怀生面上不显,肚里早转过了好几个念头。
“冯师傅。”李怀生身子前倾,两眼盯着铁匠那张黑红的脸膛,
“眼下,正好有一桩要紧的差事。只是这差事干系极大,不知你愿不愿为了咱们的真法事业,担上身家性命?”
冯铁匠连片刻的迟疑也没有,满是老茧的大手紧紧攥成拳头,砸在自己胸脯上:
“执相大人这是哪里话!只要能助渡者扫清凡世尘垢,成全咱们的正法大业,俺老冯便是刀剐火烧,也绝不皱半下眉头!”
李怀生上前一步,两手握住冯铁匠的手掌,重重捏了两下。
“好。”李怀生凑近了半尺,“那你现下便赶回去,设法将……”
......
按下这头暗室密谋不表。
单说周起随着引路内侍,穿过重重朱门,径往王城正殿去了。
顾怡岚那头,自有王府里的掌事婆子与几名大丫鬟迎着,打侧角门将女眷一并引去后堂。
这王府的后堂专设了女眷宴席,花厅里红烛高燃,足下铺着厚实的锦毯。
因老王妃过世已久,如今府内的女眷大宴,皆由王爷膝下的三位郡主出面照应。
顾怡岚以渤凉国和宁公主之身赴宴,论起规矩乃是外邦贵客。
几位郡主不便拿大,便直接将其让到了上首客座,又特意嘱咐下人多添了个软垫。
再看前头正殿。
今日镇北王大寿,当真是灯烛辉煌,鼓乐齐鸣。
周起入了正殿外的庑廊,一名赞礼官迎上前,核了帖子,引着他在西廊最末的一个位子上落了座。
从辰时升座起,便是一套极繁琐的礼数。
先是王府世子与几位郡马等家眷上前拜寿,接着是长史司等一干僚属磕头,末了才是各道来贺的宾客行礼。
这三番拜舞闹腾下来,足足耗去了一个时辰。
拜舞已毕,赞礼官立在阶上,扯起嗓子高唱一声:“献寿——”
各路贺客这才退回各自的席案后头端坐。
周起坐在最末的偏席,端起面前的茶盏撇了撇浮沫,抬起眼皮往大殿正中望去。
殿中悬着一幅泥金百寿图,两壁挂着洒金寿联。
图前设了一把宽大的虎皮交椅。
镇北王萧衍端坐其上,头戴乌纱翼善冠,身披赤色盘领袍,胸前与两肩的织金盘龙在满堂红烛下泛着幽光,腰间横着一条白玉大带,威赫异常。
可令周起眼角微微一缩的,却是挨着镇北王左首尊位坐着的那人。
那人同样是一身织金蟠龙袍,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只白玉杯,面皮带笑。
正是那夜在醉雁楼中,拿茶盖压住全场护卫的“十七爷”。
周起眸光一沉。
怡岚那夜在官驿里算得果真不差,此人确是当今圣上的十七叔,靖海王萧瓒。
再往下看,苏澈、韩岳,以及各道来的督抚大员,皆在殿中两排的紫檀小案后头落座。
苏澈眼观鼻鼻观心,只顾吃茶。
韩岳则是端着酒樽,看都不看苏澈一眼。
殿上传赞不断,先是各道进寿的文官捧着各色锦匣,按着品级鱼贯上前。
“河东道布政使张维城,进百年老山参一对——”
“朔州知府张文达,进羊脂玉如意一柄——”
赞礼官唱名之声此起彼伏。
周起靠在椅背上,静静看着那流水般抬进去的寿礼。
有献名马宝刀的,有献貂裘锦缎的,无一不是价值连城之物,却也没瞧出什么新鲜名堂。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文官那头的寿礼尽数献完。
那赞礼的礼官翻过手里的册子,提着长衫下摆,跨出门槛,步至武官班列的头前。
他清了清嗓子,扬声高唱:
“云州卫巡防营千户,周起——进献!”(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