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裴家暗手

    沈照夜回到西偏院时,天还没亮。

    沈霜没有睡。

    屋里只点着一盏小油灯,灯火被窗缝里的风压得很低。她坐在床边,手里握着那半只旧荷包。

    看见沈照夜推门,她先松了一口气。

    下一刻,她看见他背后的血。

    “哥。”

    沈照夜反手关门。

    “小声。”

    沈霜立刻压住声音,眼睛却红了。

    沈照夜走到床边,掀开床下那块松动地砖。

    照夜断剑还在。

    旧布条安安静静缠着,没有发热,也没有剑鸣。

    他把半页账册取出来,用油纸包了三层,压进断剑旁边的缝里。

    沈霜看着他的动作。

    “那是什么?”

    “账册。”

    “和爹有关?”

    “嗯。”

    沈霜没有再问。

    她只是拿起止血粉。

    “坐下。”

    沈照夜本想说没事。

    可沈霜这次没有给他说话机会。

    “坐下。”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硬。

    沈照夜坐下。

    衣服被污水和血黏在背上,沈霜用温水一点点揭开。揭到最后一道伤口时,她的手抖了一下。

    裴七那一剑从后背斜划过去,口子不深,却长。

    再偏半寸,就会伤到脊骨。

    沈霜把止血粉按上去。

    沈照夜肩膀绷紧。

    屋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周野的声音隔着门压进来。

    “沈照夜,别睡了。”

    沈照夜起身开门。

    周野站在门外,脸上还沾着矿灰。

    “问剑初试报名提前封册。”

    沈照夜眼神一沉。

    “什么时候?”

    “一个时辰后。”

    周野往院外看了一眼。

    “任务堂刚传出来的消息,说韩执事临时改了规矩。所有暂留资格的人,天亮前不到练剑场确认名册,视为弃权。”

    沈霜脸色变了。

    “可你的伤……”

    沈照夜拿起外衣。

    “我去。”

    他把照夜从床下取出,重新背上。

    断剑贴到后背的一瞬,右臂里乱窜一夜的剑怨终于被压下去一点。

    可同时,地砖下那半页账册似乎也轻轻发热。

    这种感觉很短。

    短到像错觉。

    练剑场在青岳剑院中庭。

    天还没亮,场边已经站满了人。

    临时封册的消息传得太快。

    外院弟子、杂役弟子、看热闹的人,都挤在报名石台旁。石台后坐着三名执事,韩松就在中间。

    他面前放着名册。

    名册旁边,是一只朱砂笔。

    沈照夜刚走进练剑场,人群便自动分开。

    不是敬他。

    是怕沾麻烦。

    周野低声道:“裴家的人在西边。”

    沈照夜看过去。

    裴烈站在剑架旁,身后跟着裴安和几名裴家弟子。

    裴烈今日没有穿问剑服。

    他穿黑色劲装,腰间的剑没有入鞘,剑锋用黑布包着。

    那不是来报名的样子。

    那是来动手的样子。

    韩松看见沈照夜,脸上没什么意外。

    “沈照夜。”

    他翻开名册。

    “暂留问剑资格,今日确认。确认之后,三日内不得私斗,不得逃避初试,不得以伤病为由缺席。”

    沈照夜走到石台前。

    “确认。”

    韩松拿起朱砂笔。

    笔尖还没落下,裴烈忽然开口。

    “等一下。”

    裴烈从剑架旁走出。

    “问剑初试,是给剑院弟子看的,不是给偷鸡摸狗的人混名额的。”

    韩松放下笔。

    “裴烈,你有异议?”

    “有。”

    裴烈看着沈照夜。

    “昨夜黑石矿栈失火,裴家一处旧账房被人闯入。沈照夜,你敢说与你无关?”

    人群顿时炸开。

    黑石矿栈。

    旧账房。

    裴家。

    这几个词放在一起,没人知道具体是什么事,却都听得出里面有事。

    沈照夜道:“黑石矿栈是剑院任务,我接了夜工。”

    裴烈冷笑:“夜工要闯账房?”

    沈照夜终于转身。

    “账房是裴家的?”

    裴烈眼神一冷。

    这一问,让他刚才那句话露了缝。

    如果黑石矿栈只是矿栈,裴家凭什么说旧账房是他们的?

    练剑场安静了一瞬。

    韩松开口:“够了。今日是问剑初试封册,不审矿栈旧事。”

    他说得像在压双方。

    可下一句,刀就递到裴烈手里。

    “若裴烈质疑沈照夜资格,可按剑院规矩,提出场前试剑。”

    裴安立刻笑出声。

    “场前试剑,伤残自负。”

    周野低声骂了一句。

    沈照夜看着韩松。

    韩松避开他的目光,只看名册。

    裴烈拔剑。

    剑锋上的黑布滑落,露出冷白色剑身。

    “沈照夜,接我生死局。”

    练剑场彻底静了。

    生死局。

    不是场前试剑。

    这是要把人打废,甚至打死。

    沈霜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场边。

    周野急道:“不能接。”

    沈照夜当然知道不能接。

    他若接了,裴烈可以在规矩里重伤他。

    他若不接,裴家会把“不敢问剑”的名声扣在他头上。韩松再借口心性怯战,取消暂留资格,也不是做不到。

    这不是为了赢。

    这是为了让他退赛。

    裴烈往前一步。

    “问剑碑前逼碑裂字,到了活人面前,连剑都不敢拔?”

    裴安跟着道:“凡骨嘛,碑不会说话,人会动手,当然怕了。”

    低声议论像碎石砸过来。

    废骨。

    凡骨。

    不敢接。

    靠运气。

    沈照夜伸手按住照夜剑柄。

    断剑太安静。

    他背后的伤在疼,右臂还没完全恢复。

    半页账册藏在床下。

    裴家不会让他带着那东西走上问剑初试。

    沈照夜抬头。

    “生死局,我不接。”

    裴安立刻笑了。

    “听见没有?他不敢!”

    沈照夜继续道:“三招。”

    笑声一顿。

    裴烈眯起眼。

    “什么?”

    “我接你三招。三招后我还站着,你不得再以任何理由拦我确认名册。”

    裴烈盯着他。

    “三招?”

    “你若觉得不够,可以不接。”

    这句话,把选择丢回去。

    裴烈若不接,就是他不敢用三招压倒沈照夜。

    场上的目光转向裴烈。

    韩松脸色沉了沉。

    裴烈笑了。

    “好。三招。你若倒下,算你弃权。”

    韩松沉默片刻,只能开口:

    “场前试剑,双方自愿。三招为限,伤残自负。三招后,若沈照夜未倒,确认名册。”

    沈照夜走入场中。

    周野想拉他,被他避开。

    “别进来。”

    周野咬牙:“你现在这样,接他一招都够呛。”

    “所以只接三招。”

    沈照夜解开照夜旧布条。

    半截黑沉剑身露出。

    裴烈看见暗红纹路,眼底闪过一丝贪意。

    很快。

    快得几乎没人发现。

    但沈照夜看见了。

    昨夜那三个人,未必只为杀他。

    也为这柄剑。

    裴烈抬剑。

    “第一招。”

    剑起时,练剑场上的风忽然一紧。

    中品剑骨的剑气不是裴安能比的。

    裴安的剑,是快。

    裴烈的剑,是压。

    剑还没落,沈照夜肩上的伤口就被剑气压得重新渗血。

    沈照夜没有硬挡。

    他退半步,照夜斜立。

    铛。

    断剑与长剑相撞。

    沈照夜被震退三步,脚后跟在青石地上拖出白痕。

    没有倒。

    裴烈眼神变了。

    第一招,他用了三成力。

    足够震翻一个重伤杂役。

    “第二招。”

    剑锋横起。

    剑气贴地卷来,像冷白色的线。

    沈照夜听见照夜剑身里传来一声很低的鸣。

    不是废剑冢的万剑低鸣。

    也不是矿栈败剑残声。

    这声音更乱。

    它像从半页账册上的赤纹印里钻出来,带着烧纸和血腥味。

    裴氏核验。

    军械改押。

    第十三车。

    沈照夜眼前一晃。

    练剑场不见了。

    他看见火。

    看见军械车。

    看见一只手把裴氏赤印按在账册上。

    下一瞬,裴烈第二剑已经到胸前。

    沈照夜咬破舌尖。

    血腥味把幻象压碎。

    照夜横在胸口。

    剑气撞上断剑。

    他单膝几乎跪下,却在膝盖碰地前,用剑尖撑住地。

    还是没有倒。

    韩松皱眉看着沈照夜。

    他看得出来,沈照夜状态不对。

    不是伤。

    是那柄断剑不对。

    裴烈也看出来了。

    他盯着照夜断剑上的暗红纹路。

    “这剑,你不配背。”

    沈照夜抬头。

    “第三招。”

    裴烈缓缓举剑。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出手。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见,第三招之后,沈照夜会倒。

    沈照夜握着照夜,手指不受控制地收紧。

    剑柄在发热。

    像床下那半页账册上的裴氏旧印,隔着半座剑院烧到了剑里。

    耳边声音越来越乱。

    裴氏核验。

    军械改押。

    东门未入。

    北仓。

    沈长庚。

    沈照夜眼底浮起一线暗红。

    照夜断剑忽然自己抬了一寸。

    不是他抬的。

    是剑在抬。

    周野第一个察觉不对。

    “沈照夜!”

    那一声把沈照夜从火里拉回半步。

    他死死按住剑柄。

    不能失控。

    不能在这里。

    不能让半页账册的事被剑怨牵出来。

    裴烈第三剑落下。

    沈照夜没有借败招。

    也没有让照夜自己出剑。

    他把剑横在身前,硬接。

    轰。

    青石炸开一圈细裂。

    沈照夜整个人往后滑出丈余,撞在场边剑架上。

    剑架哗啦倒了一片。

    可他的脚还站着。

    没有倒。

    照夜断剑压在掌心,被他按得死死的。

    暗红纹路一点点暗下去。

    练剑场上,没人说话。

    三招。

    接完了。

    沈照夜抬头看向韩松。

    “名册。”

    韩松脸色阴沉。

    裴烈还想上前。

    韩松忽然开口:“三招已过。”

    这里是剑院。

    众目睽睽。

    裴烈若再出手,就不是场前试剑,是坏规矩。

    韩松拿起朱砂笔,在名册上写下沈照夜三个字。

    笔锋很重,几乎划破纸。

    “沈照夜,确认问剑初试。”

    裴烈走到他面前,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

    “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沈照夜看着他。

    “你怕了?”

    裴烈眼中杀意一闪。

    “初试第一轮,你最好别抽到裴家人。”

    人群渐渐散开。

    周野冲上来扶住沈照夜。

    “你刚才差点不对劲。”

    沈照夜没有否认。

    照夜断剑已经冷了。

    但掌心里,还有烧纸和血的味道。

    半页账册。

    裴氏旧印。

    照夜断剑。

    三样东西之间,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

    沈照夜握紧剑柄。

    三日后的问剑初试,他必须带着这柄剑上台。

    可如果它再失控一次。

    他未必压得住。(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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