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静姝又绕了两条弄堂,确认身后没尾巴,才闪进尚贤里。
弄堂里飘着煤烟味,她走到十八号门口,敲了两下,停一下,又敲一下。
门开了,杏儿站在门缝里,看见是她,愣了一下,赶紧侧身让她进去。
“姐,你怎么这会儿来了?”杏儿把门闩插上,声音压得很低,“天还亮着,弄堂里人多眼杂。”
“没事。”叶静姝走进屋,在桌边坐下,搓了搓冻僵的手,
“今晚有批粮送到后门。
你留一部分,分给赵小毛家、老吴家,还有隔壁那几户揭不开锅的。”
杏儿咬了咬嘴唇,犹豫了一下:“粮……什么来路?”
“别问,能吃就行。”
杏儿盯着她看了两秒,没再追问。
她把桌上的碗收了,擦了擦手,声音放得很轻:“那我今晚等着,几点?”
“十一点。”叶静姝顿了顿,“最近弄堂里有没有生面孔?”
杏儿的表情变了,凑过来,声音压到最低:“有。后巷口蹲着个戴礼帽的,穿长衫,手里夹着烟,一站就是半晌。
我不认识,张婶也不认识。
看着不像是讨饭的,也不像是巡捕。”
叶静姝眉头皱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什么时候开始的?”
“前天,每天下午来,站到天黑走。”
杏儿的手指绞着衣角,绞得发白,“姐,是不是冲咱们来的?”
“不一定。”叶静姝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缝往外看。
暮色里,弄堂口那个位置空荡荡的,只有一只野猫蹲在墙头上。
“但今晚送粮,走后门,轻一点。那人要是还在,别让他看见。”
杏儿点点头,把灶火拨旺,火光一跳一跳的。
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姐,你一个人怎么搬?几百斤,扛得动?”
“我有办法。”叶静姝拉上窗帘,“你只管接应,别出声。”
杏儿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解下围裙,搭在灶台边上:“那我把妞妞哄睡,在后门等着。”
叶静姝没进屋,从后门走了,身影融进弄堂的暮色里。
杏儿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才把门关上。
——
夜里十一点,尚贤里十八号后门。
巷子黑得像泼了墨,只有远处一盏路灯,光晕在雾气里散开,昏黄黄的,照不了多远。
杏儿贴着墙根站着,手里拎着一根木棍,背后汗津津的。
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吓的。
她听见墙外传来一声轻响,像是麻袋落在地上的声音。
她拉开门闩,闪身出去。
叶静姝站在阴影里,脸藏在黑暗里看不清,脚边放着三个麻袋,扎着草绳。
“三袋。”叶静姝声音很轻,“一百五十斤大米。你分赵小毛家一袋,老吴家半袋,隔壁张婶家半袋。
剩下的你留着。”
杏儿蹲下去,解开一个袋口,抓了一把米,在月光下看了看。
米粒饱满,泛着青光,比她排队买的那种碎米头好得多。
“姐,这米……”她想说来路,话到嘴边又改了,“这米太好了,给他们分,我怕他们不敢收。”
“你就说是外地慈善人士捐的。”叶静姝顿了顿,“别说是从我这儿来的。”
杏儿系好袋口,抬头看着黑暗里叶静姝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姐,你一个人怎么搬过来的?这么沉,你扛得动?”
叶静姝没回答这个问题,往后退了一步,整个人融进黑暗里。
“我走了,还有三袋要送到别处。你搬进去,别出声。”
杏儿还想说什么,黑影已经不见了。
她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蹲下身,把麻袋一个个拖进门,靠在墙角,用破席子盖住。
她坐在席子上,喘了口气,手心全是汗。
旁边的灶膛里还有一点余火,映着她脸上的潮红。
她看着那三个麻袋,忽然笑了一下。
是那种又心酸又踏实、想哭又哭不出来的笑。
——
第二天清晨,杏儿扛着米袋子往赵小毛家走。
阁楼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一股子药味扑面而来。
比前几天淡了些,但还是有,混着潮气,闷闷的。
赵小毛娘已经起来了,坐在床边补衣裳。
看见杏儿肩上的袋子,她手一抖,针扎进指头里,她也没吭声,只是在门框上扶了一下。
“杏儿姑娘,侬哪能又来了……”
“米。”杏儿把袋子往地上一放,拍了两下,扬起一点灰。
“昨夜里送来的,朋友从北边捎来的,平价粮,不要钞票。你收着,别多问。”
赵小毛娘往后退,脚碰着门槛,发出“咚”的一声:“使不得呀,上趟才送过,阿拉屋里厢米缸还有半缸呢……”
杏儿没接话,径直走到米缸边,掀开盖子。
缸底只有浅浅一层灰白色的米,用手指一量,不到两指厚。
她没戳破,只把袋子往地上一放,解开袋口,抓了一把米,白花花漏进缸里。
“有米也存着。
米价一日涨过一日,多存点心里踏实。
这袋是昨夜里送来的,朋友从北边捎来的平价粮,不要钞票。”
赵小毛从里屋跑出来,鞋都没穿,光着脚站在地上。
看见米,又看看杏儿,嘴唇抿得紧紧的,没出声,眼睛亮亮的。
“去,拿碗来。”
赵小毛转身去拿碗,跑得飞快,差点绊在门槛上。
杏儿舀了米倒进缸,又舀一碗。
赵小毛娘站在旁边,手搓着衣角,低着头,眨了眨眼,想把眼泪憋回去,没憋住,一滴掉在手背上。
“杏儿姑娘,阿拉不晓得哪能谢侬……”
“谢啥谢。”杏儿摆摆手,声音有点僵硬,像是怕自己也会哭出来,“邻里邻居的,谁还没个难处。”
她抬脚出门,又回头,看见赵小毛娘站在那儿抹眼泪。
赵小毛蹲在米缸前,伸手摸了摸缸里的米,像是在摸什么宝贝。
“你今日还出去找工?”杏儿问。
“去。”赵小毛娘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让人难受,
“米缸里的米,总有用完的一日。不去挣,坐吃山空,心里不踏实。”
杏儿看着她——三十多岁的女人,看起来像四十多。
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手粗糙得不像样。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走出几步,她又回头:“婶子,要是撑不住了,别硬扛。来找我,尚贤里十八号,门朝东。”
赵小毛娘愣了一下,眼眶又红了。
赶紧低下头去,声音闷闷的:“哎,哎,记着了。”
——
杏儿扛着剩下的半袋米,往老吴家走。
老吴的娘开门,看见杏儿肩上的米袋子,愣了一下。
赶紧往屋里让:“杏儿姑娘,快进来,外头冷,进来喝碗热水。”
“不进了,米给您搁门口。”
杏儿把袋子往门槛上一放,拍了拍手,“朋友从外地弄来的。比市面上便宜,您先吃着。”
老吴的娘接过布袋,手在布袋上摸了一下。
没摸袋口,就摸着那粗布的纹路,一下一下的,像是怕那袋子会飞走似的。
她的眼圈红了:“杏儿姑娘,侬哪能还惦记阿拉啦……屋里厢米缸还有上回的米,这不又送来了……”
“存着吧,日子长着呢。”杏儿转身要走。
“杏儿姑娘。”老吴的娘叫住她,声音发颤,“这米,哪来的?”
“说了别问。”杏儿没回头,走了。
老吴的娘站在门口,把布袋抱在怀里。
站了好一会儿,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也没动。
过了很久,她才转身进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