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
雾贴着黄浦江面漫过来。
王老四推开棚屋那扇歪斜的木门。
肩上搭着条洗得发硬的毛巾,低着头往码头走。
布鞋踩在湿石板上,没发出一点声响。
路过巷口时,他脚步慢了半拍。
墙根底下的泥水里印着几道皮靴痕,深而乱,边缘已经半干,混着碎草屑。
他目光落在上面停了两秒,没碰也没回头,收回眼继续往前走。
码头上已经忙开了。
麻袋堆成小山,扛活的汉子们弯着腰来回穿梭。
喘气声和脚步声搅在一起。
工头蹲在货堆旁,捏着支秃铅笔在皱本子上划拉。
听见动静头也没抬:“老四,来了?手脚麻利点,迭批货急着装船。”
“晓得。”
王老四走到货堆前,弯腰抠住麻袋边角。
膝盖猛地一顶,腰背绷起来,百十斤的麻袋甩上肩。
右膝盖“咔嗒”轻响了一声,他没觉得沉。
扛到船上放下,转身又往回走。
第二包,第三包……
脚掌贴地,麻袋压在肩胛骨上,布鞋陷进湿泥里半寸。
工头抬起头,目光在他肩上停了一瞬:
“老四,今朝哪能了?
百十斤袋子,侬扛得跟拎棉花似的?”
王老四没停步,扛着麻袋从他身边走过,闷声说了句:“勿晓得。”
工头盯着他背影看了两秒。
没再问,低头继续在本子上划拉。
一上午下来,王老四扛了二十几包,比平时多了十斤。
他没怎么喘气,也没像往常一样靠在货堆上歇脚。
只是额角沁出一层薄汗,被江风一吹就干了。
中午歇工,工人们三三两两蹲在货堆旁的空地上,端着搪瓷碗喝水。
王老四蹲在最边上,手里捏着碗沿,碗里的温水没动一口。
老刘凑过来,搪瓷碗碰了下地面,发出闷响。
“昨夜里……”远处传来木板撞击声,他停了停,才又补了半句,“……听见伐?”
年轻苦力没立刻接话,手指抠着碗底的锈迹。
过了两秒才开口,嗓子发哑:“响了半晌……后来就没声了。”
另一个苦力刚张嘴,旁边扛活的汉子扛着麻袋经过。
脚步声盖过了他的话,等人走远。
他才用气声说了句:“门缝里……有光。”
老刘喝了口水润嗓。
没说别的,只是又说了一句:“今早起来,墙根下搁着个布袋。”
王老四捏着碗沿的手指没动,也没抬头。
年轻苦力凑得更近。
胳膊几乎贴到老刘身上,张了张嘴,没问出口。
“骗侬做啥?”老刘瞪了他一眼,搪瓷碗又碰了下地面,
“亲眼见的。
巷口那户门口,早上开门愣了半天,没敢拿,后来还是搬进去了。”
年纪大点的苦力凑过来,话说了一半就被远处工头的吆喝声打断。
等人走远,他才用只有身边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句:
“码头那边……也讲……晌午过后……有过声……”
没人接话。
老刘捏着碗沿,目光落在远处的江面上。
过了好几秒才把碗里最后一口水喝完。
远处传来工头的喊声:“歇够了!起来干活!”
几个人站起来,各自喝掉碗里的水散了。
王老四也跟着站起来,把碗里的水喝完,低头看着空碗没动。
下午继续扛活,他的力气还在,最后几包扛下来不比上午少。
放工时,工头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只是在本子上重重划了一道。
王老四扛着空麻袋往回走,路过巷口时又看了一眼墙根。
脚印已经被来往的脚步踩乱了,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他站了两秒,转身走了。
棚屋的门轴吱呀响了一声。
他把毛巾从肩上扯下来,搭在门框上。
摸黑走到床边坐下,膝盖承住身体的重量。
——
宪兵队饭堂。
午饭是糙米饭配腌萝卜,味噌汤里只飘着几片葱叶。
饭堂里挤满了人,碗筷碰撞声和日语交谈声混在一起。
窗户上蒙着水汽,外面的天灰蒙蒙的。
光线透进来,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发暗。
小野端着碗坐在长桌最靠墙的角落,右手手背上昨晚蹭的泥痕还没洗干净。
他低头扒饭,筷子戳进饭里的动作比平时慢。
眼神始终盯着桌沿的一道划痕。
木村端着碗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把碗里两块腌萝卜拨到小野碗中,又把自己的汤往他那边推了推。
“这味噌汤淡得像水。”他说,“炊事班是不是又把盐省了?”
小野没接话,咽下嘴里的饭。
用筷子把碗里的腌萝卜拨到一边,继续扒饭。
“佐藤今早没来吃饭。”
木村着嚼饭说了一句。
他停了一下,又补道,“早上点名的时候他的铺位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小野扒饭的动作顿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过了两秒才重新落回碗里。
他没抬头,也没应声。
只是把碗里的饭往嘴里塞了两口。
“他说看见了。”木村又说,
“昨晚巡逻回来跟我说的时候,手一直在抖,连水壶都拿不稳。”
“看见什么了?”小野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他停下筷子,侧过头看了木村一眼。
“穿着白衣的影子。”木村立刻接话,语速快了些,
“就在那堵老墙边上,脚根本不沾地,一下就过去了。”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补充,
“而且那影子路过驿站的时候,凭空掏出一袋粮食丢在门口。
转身又掏出一袋丢在另一家门口。
正常人身上不可能背那么多的粮食!”
小野握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
他没说话,加快了两口扒饭的速度。
“你别吓我。”
小野咽下饭,声音更低了,“晚上那么黑,会不会是他看花了眼?”
“怎么可能看花眼!”
木村急忙打断他,筷子戳在碗沿上。
“不止他一个!高桥课长也在场,当时手里的枪差点掉在地上!
还有两个新兵,当场就蹲在地上了!”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那影子穿的是白衣裳,不是咱们军服的颜色,飘过去的速度,人根本做不到!”
小野低下头,盯着碗里的糙米饭。
他的拇指抠着桌沿那道划痕,指甲缝里嵌进一丝木屑。
过了几秒,他才轻声说:“之前在外面听说的传闻,是不是跟这个有关?”
“你也听说了?”木村立刻点头,
“就是那片岔路口的事。
当地人都说那块地以前是乱葬岗。
死了好多人没埋好,咱们外人占了地方,那些东西就会找上门来。”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佐藤说他巡逻时看到墙上有两道旧刻痕,笔画很硬,像是刀凿的。
他不认识那两个字,但翻译官后来告诉他,那是‘驱夷’,意思是赶走外人。
还说以前这里的人会把外人赶出去,连死了的人都会帮忙。
他就是因为这个才不敢来的,说咱们不该待在那里。”
“驱夷……”小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他想起昨晚在岔路口。
月光照在墙上,有一团模糊的影子贴着墙根移动。
他举起枪,却怎么也扣不下扳机。
那影子给他的感觉,根本不是活物该有的气息。
旁边桌有个宪兵突然笑了一声。
木村立刻闭了嘴,低头扒饭。
过了几秒,他才又开口:“你昨晚在岔路口停下来的时候,枪都没端起来。”
小野没反驳。
他把空碗放在桌上,拿起搪瓷杯喝了口水。
他盯着水杯看了两秒,才开口:“别说了。”
说完站起身,端着空碗走向回收处。
木村没再说话,低头继续扒饭。
周围的宪兵还在吃饭、聊天,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的这段对话。
小野走到回收处,把空碗放进木桶里,转身往饭堂外走。
经过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木村的方向。
木村还在低头扒饭。(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