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李卫东离开家时。
林秀英在目送李卫东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后,她没有立刻回屋。
灶膛里的余烬还带着火星,铝锅里残留的粥底也无需立刻清洗。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条土路,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目光投向这片陌生的棚户区。
她觉得有必要尽快熟悉这里。
这不同于佛山老家那些横平竖直、她闭着眼都能走的街巷。
这里是八十年后的关外,是另一个世界。
李卫东说过,碰上“联防队”要跑,往山里跑。
可往哪儿跑?怎么跑?她得自己看清楚。
“要踩踩盘子。”她低声自语,用的是江湖上的老话。
她整理了一下布衫,将头发在脑后利落地挽了个髻,没有镜子,只凭手感,手指灵巧地盘好,插上那根磨得光滑的木簪。
锁上门,转身走进这片陌生的地方。
晨雾已经散了。
棚户区的白天,和清晨那层薄纱似的雾气里完全不同。
污水沟的腥臊味、蜂窝煤燃烧后的硫磺味、还有不知从哪个方向飘来的、刺鼻的化工废料气味,混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
两侧低矮的棚屋大多是用油毡、竹篾、碎砖和锈蚀的铁皮胡乱拼凑起来的,有些屋顶上压着石头和砖块,怕被风吹走。
晾晒的衣物挂在竹竿上,滴着水,颜色都是灰扑扑的,分不清原本是蓝是绿。
林秀英走得不快,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
但她的耳朵是竖起来的。
这是在武馆和走镖时练出来的本事。
师父说,眼睛会骗人,耳朵不会。走在街上,要听。
她听见前面有人在吵架,两个女人的声音,一个尖利一个沙哑,骂的话她听不太懂,但调子听得出来,跟李卫东一样的潮汕话。
她听见婴儿断续的啼哭声,从哪间棚屋里传出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还听见远处传来的、模糊的歌声,和戏班子唱的不一样,调子怪怪的,但她记得李卫东说过,那叫“收音机”。
她先顺着李卫东离开的方向,向东边走去。
路不好走。
七拐八绕的,两边都是棚屋,有的地方窄得只能侧身过。
她一边走一边看,留意着岔路。
有些巷子走到头被杂物堵死了,破木板堆成山,过不去。
有些看起来是死路,但拐个弯,却有个豁口,能钻进另一片窝棚。
还有的地方,中间横着一条露天的臭水沟,水是黑的,上面漂着烂菜叶子和不知什么东西,搭着几块摇摇晃晃的木板。
她在心里默记这类将来可能用上的地方。
毕竟李卫东多次跟他交代碰上联防队的人要跑,还说是“官差”身份,绝对不能打人的。
走到东头,她看见第三家门口,用粗铁链拴着一条土狗。
那狗毛色杂乱,黄的白的黑的全混在一起,脏兮兮的。
看见她走过来,那狗立刻站起来,龇着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前爪刨着泥地,铁链被扯得哗哗响。
林秀英脚步不停,只是看了那狗一眼。
眼神很平,像看一块石头。
那狗忽然往后缩了缩,呜咽声变成了呜呜,尾巴夹起来,耳朵往后贴。
等她走过去好几步,才又壮起胆子冲着她背影叫了两声。
林秀英脚步不停,只是眼神在那狗和它身后那扇紧闭的、糊着旧报纸的木门上多停留了一瞬。
转向西边,地势似乎稍高一点。
她看到一个用几块大水泥预制板垒起来的高台,上面堆着些破烂家什。
她不动声色地绕到侧面,估量了一下高度和攀爬的落脚点。
这是个不错的制高点,视野能覆盖周围一片棚顶。
再走一段,有一棵歪脖子老榕树,半死不活的,树皮剥落了大半,枝桠虬结,歪歪扭扭地伸着。
她看了看,这树也能爬,爬上去视线应该不错。
但树下有人。
几个人蹲在那儿,烧着什么东西。
红红黄黄的线,烧起来冒烟,黑烟蓝烟混在一起,气味刺鼻,不知道是什么。
他们看见她,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烧。
在西边一片相对密集的棚户边缘,她看到一户人家门口的空地上,一个中年汉子正光着膀子劈柴。
那人身材敦实,肌肉虬结,下盘尤其稳当。
他劈柴的动作并不花哨,但每一斧落下都带着一种干脆利落的劲道,腰马合一,重心转换极其自然。
劈好的柴火在他脚边整齐地码放。
林秀英只是远远地瞥了几眼,脚步未停,心里却有了数。
她又确认了水房的位置。
那是巷子中间一个用水泥砌起来的方形池子,上面有几个生锈的水龙头,几个妇女正围着洗菜洗衣。
公用厕所则是在更偏僻角落的一个用破木板围起来的露天旱厕,气味刺鼻,老远也能闻到。
一路走下来,她心里有了张图。
哪里能跑,哪里能躲,哪里有人,哪里有狗,哪里是死路,哪里能爬上去看看。都记在脑子里。
约莫半个多小时后,林秀英回到了自家的小棚屋前。
她没进屋,而是拿起墙角那个空布袋和一根麻绳,再次转身,朝着屋后通往梧桐山的小路走去。
心里对环境有了初步的“地图”,接下来是生存资源的补充。
还需要多打些柴火,也要更仔细地认认进山的路。
李卫东说过,躲避“联防队”,棚户区后面的山林是唯一可靠的方向。
多熟悉几条山间小径,总是有好处的。
当李卫东回到三号棚时,林秀英还没回来。
但屋前屋后收拾得干干净净,连劈好的柴火都码得整整齐齐。
他知道这妮子定是进山了。
李卫东顾不上休息,立刻把淘回来的东西搬到门口光亮处。
先就着水盆和破布,仔细清理掉表面厚厚的油污和灰尘。
清理干净后,真正的“手术”开始了。
他进入屋里,来到张旧桌子边上。
将东西一一清理出来,同时往插排上插上电烙铁预热。
松香盒打开,特有的焦甜苦味弥漫开来。
先对付那台裂了壳的“红灯”753。
用螺丝刀熟练地拧开后盖螺丝,露出里面挤得满满的绿色电路板、磁棒天线和纸盆喇叭。
万用表打到电阻档,红黑表笔碰触喇叭的两个焊片,表针稳稳摆动。
“音圈通路,喇叭是好的。”
仔细检查线路板,很快发现喇叭的两根编织引线从电路板背面的焊点处齐根摔脱了,焊盘都露出来了。
烙铁头已经热了,在松香块上轻轻一点,蘸上助焊剂,移到脱焊的焊盘上,另一只手递上焊锡丝。
手腕轻巧地一抖、一拖,银亮的焊锡熔化、流动、包裹、凝固。
一个光亮圆润的焊点成型,将引线牢牢焊回原位。
接着,用尖头镊子夹着小棉球,蘸了点工业酒精,小心地伸进波段开关的缝隙,仔细擦拭内部那几片月牙形的金属触点,去除氧化层。
之后又检查了中周、可变电容等,居然没发现其他明显问题。
“这就好了?”李卫东有些惊讶。他取来两节崭新的1号电池,装进电池仓,打开电源开关,转动调谐旋钮。
轻微的电流噪音过后,清晰的粤语新闻播报声立刻从那个纸盆喇叭里传了出来,音量洪亮,音质尚可。
“看来是有人觉得壳子裂了不值当修,直接当垃圾卖了。”
李卫东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第一个,开门红。赚了!”
继续第二个。
接着是那个更老式的三洋的“砖头”机。
(砖头机,就跟板砖一样)
拆开检查,发现几个关键测试点的电压异常。
他怀疑是中频变压器失谐,或者内部并联的谐振电容失效。
这种老式录音机的中周磁帽是可调的。
他用镊子当作无感起子,小心地微调中周顶部的黑色磁帽,同时耳朵贴近喇叭仔细倾听声音的变化。
左拧半圈,杂音减少;
反复调试几次,找到最佳点。
接着,发现两个滤波电解电容顶部已经微微鼓起,是典型的老化干涸失效特征。
他从兴达维修点抵换来的那包旧零件里,找出两个容量和耐压值都相近的旧电容替换上去。
再次通电,虽然还有些许“沙沙”的底噪,但这是老机器,难免的了。
但收到的电台信号稳定,音乐声清晰可辨就已经很不错。
之后是“半球牌”的电饭锅。
他熟练地拆开底座。
万用表打到电阻档,检查内部连接发热盘的导线。
发现一段靠近温控器的导线绝缘皮焦黑,内部铜丝熔断。
用斜口钳剪掉坏损部分,从废线堆里剥出一段粗细合适的多股铜芯线,两端上好锡,仔细焊接好。
再用万用表测量温控器触点的通断。
按下后通路,加热到温度后能跳开,功能正常。
通电测试,发热盘很快均匀地泛起暗红,温度上来后温控器“咔哒”一声跳断。
“这年头,都富裕到不修直接丢的程度了?”
李卫东发现自己维修得还挺顺利,还以为里面损坏不少呢。
之后那个没有内胆的电饭锅也修好。
最后是“北极星”闹钟。
拆开后盖。
结果只是发现发条断了。
他从淘来的零件里找到一根粗细合适的零件替换,小心地替换安装好。
接着,用棉签蘸了缝纫机油,仔细清洁齿轮轴和轴承上的干涸污垢,再点上一点点油润滑。
装回,拧紧发条。
顿时清脆有力的“滴答”声重新响起!
“老手艺没丢!”李卫东笑了笑。
当然,那个碎了屏的小电视机,他丢在一边没动。后面拆零件用。
当林秀英背着沉甸甸的柴火和一网兜新鲜水灵的蕨菜、木耳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李卫东伏在旧工作台前,额角挂着细密的汗珠,周围散落着螺丝刀、钳子、万用表、替换下来的坏电容。
桌上有个东西,正发出声响。
那是红灯收音机里播放着激昂的《霍元甲》主题曲旋律:“昏睡百年,国人渐已醒……”
而另外边上的,闹钟的滴答声清脆规律。
她放下东西,轻手轻脚走近,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那些铁疙瘩,又看看李卫东的侧脸,嘴角不自觉弯起一个由衷的、带着敬佩的弧度。
“卫东哥,这都是你淘回来修的?”她的声音里带着惊叹和崇拜。
“差不多,都能用了。”
李卫东放下烙铁,“明天拿去兴达维修铺,看王老板收不收。换一些钱回来。”
“你好厉害,”她说,语气很认真,“这看着都十分乱的东西,居然都能修好。”
这是真心话。
在佛山,能“修”东西的人,比如铜匠、木匠、钟表师傅,都是受人尊敬的。
但那些师傅修的东西,好歹看得出是个东西。
卫东哥修的这个,她看着那块满是零件的电路板,脑子里完全构不成图景。
这根本不是她能理解的“修”。
李卫东微微一笑:“术业有专攻,我懂这个,就好比你懂武术而我不懂,我也觉得你很厉害。”
林秀英摇摇头,眉头轻轻蹙起来。
“这不一样。”她说。
她想解释,但话到嘴边又不知怎么说。在她看来,功夫是功夫,是看得见摸得着的。
扎马步就是扎马步,出拳就是出拳。她要是想教,能让李卫东三天就学会一个架势。
可卫东哥这个……
李卫东忽然问:“你这武术,有没……咳,那个强肾健体的?”(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