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字旗号的两百骑,在青石口外勒住了马,他们没能进营。
叶青禾下令,只准领头的一名四十来岁的长史带十余个随从入内。
中军帐里,长史双手呈上南方军阀赵崇的亲笔信,腰弯得很低,话也说得极客气。
“听闻叶姑娘大破北狄,护境安民,我家使君特命在下送来一点薄礼,抚恤阵亡将士的家小。聊表敬意。”
紧接着,几大口红漆木箱被抬进帐内。箱盖打开,里面全都是成锭的银钱和整匹的绸缎。
叶青禾没起身相迎,她的目光越过木箱,落在那封封着火漆的信上。
“赵使君可知,北狄这次折了多少人马?”
长史脸上的笑又厚了几分。
“使君说,叶姑娘以少胜多,打退了拓跋渊七万大军。这等悍勇,南边已经传遍了。”
“传得快,未必传得真。”
叶青禾拿起案头的账册,将那封信压在下面。
“替我谢过赵使君的礼。”
她抬眼看向刘成:“安排长史在客帐歇息。路远辛苦,先住两日。等我备好回帖再走。”
长史眼神动了一下,连声应是,退了出去。
人刚走,沈渡便掀帘进帐,他手里抱着厚厚一摞新造的户口册,眼下全是熬夜留下的青黑。
“又来了一批。”他把册子往桌上一放,揉了揉眉心。
“北狄退兵的消息传开,青石口外这两天就涌来了上千号人。有北边逃难的,也有南边慕名来的。还有三股散在山里的匪帮,自己收了旗,在山口跪着说要投您。”
“我们的粮倒是够吃,可住的地方不够。入冬前要是搭不起棚子,得冻死一半。”
叶青禾翻开最上面的一本册子。
“中层坡以南,那片被北狄骑兵踩毁的屯田旧地基,空出来给他们搭临时住所。”她的手指沿着册页上的名字划过。
“新来的人,三日内编户入册。能下地的去垦田,能烧砖的去打土坯,伤残的按伤情分轻活。先把人安置下来,再分粮。”
沈渡提笔记下。
“那几股匪帮呢?”
“收。”叶青禾头也没抬。
“先缴械,登记,拆散,分进各处屯丁里。跟当年韩猛那些降兵一个规矩,干活换命。”
她停了一下。
“每十人编一组,互相作保。三个月内不得离屯,夜里轮流守仓。守得住规矩的人,才可以成为自己人。”
沈渡的笔尖顿了顿。
“要是有人挑事呢?”
“直接砍了,挂在山口。”叶青禾合上册子。
“得让他们知道,投降不是换个地方继续当匪。想活,就得按这里的规矩活。”
长史在客帐歇了两日。
这两日,他站在高处,看着一批又一批的流民被分流,但是竟没有一个流民是空等着被分粥的。
挖沟的挖沟,背土的背土,打土坯的打土坯。有人负责烧水,有人登记姓名,有人清点木料。就连断了胳膊的残兵,也拿着木棍蹲在泥地上,教新兵认字。
这不,现在天还没亮,南坡上已经有人挑土了。
挖沟的喊着号子,打土坯的抡着木槌,粮车从旧屯田地基旁一辆接一辆驶过。前几日还满是流民的空地,如今找不到一个闲人。
长史看了许久,回到客帐后,第一次把赵崇的亲笔信拆开。
信里没有问候,只有一句话:若叶姑娘有意,可来南方共议大事。
长史盯着那句话,半晌没有动。
两百骑带来的银钱和绸缎,不过是敲门砖,真正想送进来的,是赵崇的手。
第三天傍晚,长史再次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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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内没有旁人。
“叶姑娘以一介女流,守土安民,击退强敌,实在是……了不起。”长史抿了一口茶。
“实不相瞒,我家使君听闻此事,甚为敬佩。特命在下看清楚些。姑娘若有缺的,南边或许能帮衬一把。”
帮衬。这个词用得很巧,结果是结盟,还是收编,全看怎么接。
叶青禾放下茶碗,瓷底碰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替我谢赵使君好意。”
“我们这儿粮还够吃,人也还算能安置。要是赵使君关心的是北边,那大可不必。”
长史脸上的笑淡了些。
“叶姑娘此话何意?”
“北狄确实退了,但没灭。来年开春,他们还会来。”
长史没有立刻接话。
他原本准备了几套说辞,结盟、互市、借兵、共抗北狄。可叶青禾把话说到这里,他准备的那些话便都显得虚了。
“叶姑娘说的是。”
“我说的是实话。”叶青禾重新端起茶碗。
“长史远道而来,多住几天看看也好。至于别的,等我忙完这阵子再谈。”
送客的意思很明显了,长史也只能识趣地起身告退。
但他没有打道回府,而是又厚着脸皮住了两天。
第五天入夜,长史又找了个由头,悄悄来到中军帐。这一次,他的腰挺直了些,眼神里也不再全是客气。
“叶姑娘,我说句交浅言深的话。”长史压低声音,身子向前倾了倾。
“如今北面打退了,南边几股势力都在观望。您手里有粮,有人,有兵,又占着青石口这等咽喉要道。”他看了叶青禾一眼。
“说句诛心的话,这几日来投奔您的人,比去赵使君那里的还要多。”
“这得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您啊。”
“您有没有想过……再往前走一步?”
帐中安静下来,火光照在叶青禾脸上,没有照出半点波澜。
她顺着长史的目光,转头看向帐外。
“赵先生。”
“嗯?”
“你看见南坡那片田了吗?”
长史一愣,下意识朝外看去,夜色黑沉,只能看见一层层田垄的轮廓。
“看见了。”但是他得说看见了。
“我这的冬麦还没有种完呢。”
“啊?”长史的表情僵住。
叶青禾收回目光,看着他。
“我的意思是,粮没收完,田没种好,伤兵也没安置利索。”
“这些事一天没做完,别的事,就一天不用谈。”
长史诧异地看着眼前这个穿粗布衣裳的年轻女子。她的手指关节还留着旧茧,袖口沾着一点干泥。她明明坐在中军帐里,却像一只脚还踩在田埂上。
长史忽然觉得,眼前的人比那些满口野心的军阀更难对付。
野心能谈价,可一个只认粮仓和田垄的人,连价都不肯开。
“叶姑娘说的是。”他扯了扯嘴角。“是在下唐突了。”
说完,长史便退了出去。
同时,屏风后走出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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