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圣二十一年。
京畿官道上,平野开阔。
车轮碾过碎石细沙,发出碌碌沉沉之声。
时值午后,熏风入怀。
马车上,赵红绫阖着目,歪着头,沉沉倦着,靠在顾辰肩膀上,好不自在。
顾辰则靠在车上,手里捏着一份邸报,刚才终于读完了。
“嗯,蜀地锦都新上任的知府,是个知水利的。”顾辰突然开口。
赵红绫没有睁眼:“说好的这次是出来玩,结果又看?”
顾辰把邸报折好,放进袖中:“出了京畿,邸报就不及时了,到时候,陪你游玩。”
赵红绫嘴角弯着,嘻嘻笑:“没事没事,我又不拦着你嘛。”
这么多年风雨同舟,枕边人是何等性情,她心头如明镜照彻。
也唯有这般顶天立地、忧国忧民的男儿,方配做她的良人。
顾辰看着车帘外面一闪而过的田野。
麦子已经抽穗了,绿油油的一片,风一吹,如波浪一样起伏。
远处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鸡犬之声隐约可闻。
“这几年,朝政平和了许多。士族的事理清了,边关也安宁了,百姓能吃饱饭了,陛下都自言,每天都能睡踏实觉。”
赵红绫侧过头,自然而然地撩着他的耳朵。
“那你呢?”她问,“辰哥哥,你能睡踏实觉吗?”
顾辰很干脆地回:“当然能。”
“前年新科前三,如今都已经开始发光发热。状元刘微,寒门出身,明经史,晓古今,守文持正。榜眼薛为骁,士族子弟,精于商道,机敏巧变。探花陈续,百姓出身,通医术,刚正坚毅,在西庐县扑灭了一场血瘟。”
赵红绫也点点头:
“京城人人盛传,他们是新一代的崇圣三杰。”
赵红绫很喜欢和顾辰一起说朝事,这是他心心念念的事情。
“一代强过一代,能者达之,适才任用。挺好,我可以卸下担子了。”
“哦对,今年最让我惊喜的,不是前三,而是二甲排名第十三的进士张池,是当年安阳的,就是那个老秀才教出来的。”
赵红绫靠在他肩膀上,手指继续无意识地把玩着他的耳朵,不见它红就不罢休:“嗯,真好。所以这次,咱们多玩几天。”
“好,都依你。”顾辰点头,旋即又发问:“对了,这次本来说要带上怀安、怀宁也出去看看,你却非说要过二人比翼双飞,这是为何?”
赵红绫似乎早就知道顾辰有此一问:“你这个呆子,你是真没看出来吗?”
顾辰一脸无辜:“看出什么?”
赵红绫把嘴巴凑近了顾辰的耳朵,说了几句悄悄话。
几句话,就让堂堂魏王顾辰的内心世界,感到天翻地覆。
他儿子顾怀安,钟情梅淑妃所出的玉真公主?
而将门霍家那个少年将军霍翎,钟情他女儿顾怀宁?
“真的假的?”
赵红绫语带促狭:“怀宁上次,说霍公子给她送了一盒西域来的葡萄,凉州运来的。还有怀安,八月份把珍馐阁的月饼包了,直奔宫里。”
顾辰恍然大悟:“上次怀宁端上来的葡萄,是霍家那孩子送的?”
顾辰当然认识霍翎,年轻有为,武艺兵略不凡,他甚至有意,让他在岳聪之后,成为大乾未来边疆巨擘。
赵红绫轻轻捶了他一下:“你这个呆子,你不会以为是怀宁神通广大能买到西域的葡萄了吧?她怕你说霍家靡费,才不敢告诉你来源的。”
顾辰看着她:“那怀安他…”
赵红绫叹着气,蹙着眉,那双杏眼正看着一个不开窍的孩子:
“哎哟,你到底是没发现,太子和怀安哥俩,一起读书一起练武,还是结义兄弟。怀安这些天找裴文彧都不积极了,就想去东宫练武,你说,这是为何?”
顾辰仔细从脑中回忆,点点头,但依旧疑惑:“为何?”
赵红绫的语气可得意了:“我上次去找邓姐姐说话,怀安那小子功课不学剑术不练,在御花园给玉真公主找簪子。”
顾辰问:“那岂不是,怀安的事,陛下和皇后都…”
赵红绫点了点他鼻子:“反正邓姐姐是肯定看出来了,皇帝哥哥大概也是知道了的。”
顾辰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一语未发。
这种事情,他素来是不擅长的。
赵红绫望着他那双红透的耳廓,不禁又笑了起来。
她又伸出手,轻轻拨了一下他的耳垂,这可爱的耳朵,真是一辈子也玩不腻:
“所以你说,咱们跑出去玩,怀安能安心出去吗?至于霍家那个,怀宁走了,他说不定要被勾出魂儿来呢。”
顾辰没有再说话。
顾怀安和顾怀宁,都继承了父母的优点。
顾怀安如父,内敛沉稳,自幼过目不忘,素有智略,又带了些母亲的调皮。
顾怀宁如母,落落大方,骑、射、剑术不凡,又带了些父亲的率直。
总之,情情爱爱,孩子们自己把握吧。
“好啦,不想了。”
赵红绫纤手轻轻探来,缓缓的盖上他的手背。
两手交握,十指相扣。
两个人手本来都有些凉,但握在一起,暖意就自然从掌心缓缓漫开。
马车逐渐出了京畿范围,驾车的白衣护卫发问:
“王爷,王妃,咱们第一站去哪儿?”
车辕之上的护卫是很了解王爷王妃的,可就是太了解了,才有此一问。
他心中至少有好几个王爷王妃想去的地方。
王爷的故乡,黎先生的老家舒州,或者杨开骥教书的陵州,又或者是……
“安阳。”两人异口同声。
马车继续往前走。
温温软软的风从车帘的缝隙里钻来,熏得赵红绫想打瞌睡。
“呜,我要靠着。”
“好。”
道途迢迢远,天光正静好。
遥听远山之外,隐隐传来民夫的歌谣之声。
那是一曲山野古调,腔韵苍古,词意简朴:
“当时河水清又长,两岸稻花扑鼻香。哥哥去时少年郎,回来已是鬓微霜。”
那民夫拖曳着苍茫尾韵,传递到这寂寂长路上。
“总感觉这歌儿,很像是点什么事儿呢。”
“不知道。”
赵红绫也不再说,微侧躺靠着。
她眼帘垂下,眉睫不动,轻轻靠在顾辰的肩窝。
顾辰一手掌心收拢,握住她的手,一手则搂着她的身子,让她能尽量感到舒适。
他们相互倚靠,双目轻阖,唇角也都噙着笑意。
无言,也无须言。
毕竟心中所念,皆是同一幕。
是他们从安阳到京城的朝朝暮暮,是从青春相识到成婚生子的点点滴滴……
还有这一生一世的坎坷风雨与功成名就。
有剑照北漠,有笛响南浦,有雪落太庙。
有安阳堤岸的滔滔水声,有鼓州巷弄的深深苔迹。
有八月诗会上的满座惊绝,有东苑宫变中的剑影刀光。
有一千个响头,有一万次磕首。
有那一句——“愿顾辰,来世一切都好。”
有那一句——“我求和赵红绫,生生世世。”
马车悠悠,驶向远方。
他们睁开眼。
四目相对,无需言语,只一瞬便读尽了彼此眸中的千山万水。
车行碌碌,大路在前。阳光铺道,岁月温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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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时节如流,多少年后,他们又重游这安阳故地。
如今,剑已归鞘,但红裳尚未褪色,青衫仍不蒙垢。
堤还在,河还在。
只是当年的洪涛骇浪,如今河水在又生出粼粼波光,正在静静流淌。
堤上,坐着两个人。
是一对白发苍苍的老翁老妇。
他们正互相依偎着,宛如两株纠缠相生的老树。
老妇人膝前,摆着一只旧笛子。
笛身斑驳,摩挲了无数春秋;笛孔沉默,却仿佛只要一吹,便能唤回那数十年光阴。
他们就那样靠着,不言不动,只任风吹白发。
随着思绪,追忆堤下曾有的惊涛,追忆身边的爱人。
她曾红衣猎猎,赤马萧萧,不羡鸾凤之偶,偏随泥根之郎。不求来世,却得来世之诺;不言深情,反获深情之报。
他曾两世为人,长剑出鞘,斗苍生之厄。半生跌宕,满纸净明。如今名已成,剑未折,血未干。终得万念成真,万家饱暖,万古长青。
这些年,他们走遍了大乾山河。
看过江南烟雨,听过塞外驼铃,登过雄岳之巅,渡过东海之波。
两双眼,看尽了人间繁华,见证了国运昌隆。
夫妻二人,夫贵妻贤,膝下儿女一对,堂前孙辈绕膝。
偕老白头,不争不愠,得齐人之福,齐人之寿。
年年岁岁,春日观花,秋夜赏月,夏有凉风,冬有暖炉。
人间之福,享了个十足十;天伦之乐,尝了个遍通透。
一辈子,风也过了,雨也过了。
刀光剑影也经过了,荣华富贵也受过了。
回首望去,竟无一丝遗憾可说,无一处亏欠可叹。
唯余这安阳堤上,两只紧紧相握的手,两双看尽沧桑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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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轮转,一切如昨如旧。
含元殿的龙椅还在,坐的人换了;太庙的灵位满了,又被新灵位挤走。
昨日的座上客,今日的阶下囚。
新士族开门闭门,老世家起楼塌楼。
百姓田里多收了几斗,锅里煮了满碗粥,孩子识了几个字,老人多喘了几口。
安阳堤还固,鼓州渠仍流。
学堂的书声琅琅,牧场的马鸣啾啾。
南疆北境,更换了几面都护府旗;大堂小巷,填补了数册《河山九畴》。
新朝来了又走,魏王祠砸了复修。
史书翻过,终究有他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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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义父义母,本书就此完结。
满满当当,一字一句,一百二十章,不知道这个结局,能让多少读者满意。
从连载开始,我每天都要读评论,有夸赞鼓励,也有厉言鞭策,还有玩梗开串的,甚至有各种让人无奈的黑喷。
作为新人写手,我还记得看到第一次数据推流、第一个催更、第一段书评、第一份打赏时的喜悦心情。
千言万语还是那句话,一路走来,感谢各位长久以来的陪伴、支持与爱护。
多日前因为一点小想法,我突然想写这个故事,然后一步步扩充世界观完善人物。
起初就打定主意,写完领个六百全勤了事。
谁知道这本书一路昂扬,先是到了男频历史新书榜十来名,后来一步步到了新书榜第一,到我今天写完时,这本书已经到了男频历史类阅读榜十几名。
一直以来,求过大家的催更、书评与互动,但从未求过大家的礼物。
结尾处,如果大家觉得这个故事读着还算顺眼,小弟在此舔着脸求一波礼物,感谢各位。
后续安排:
1、关于番外:我的等级写不了番外,所以明后几天我只能假装备注一个番外,总之大家别当作看正文就是。
会有两篇,顾赵下山后、裴王婚前,一天一更。
2、关于新书。
会继续创作的,类型不好说,可能严肃点,也有可能逆天搞笑一点,暂时有几个角色雏形了。
具体内容我尚在构思,主要这本书煎熬心血太多了。
我会写完大纲和前期的细纲,才会正式动笔,短时间内肯定不会写的。
我并不是一个有多少才华的人。
有时候我自己都觉得,我掌控不了我的角色,比如红绫妹妹,比如杨和柳(这俩极其难把握)。
很感激大家喜欢我的作品,但我也希望大家切莫对我过多期待,不少大神作者开新书都是一死,何况我这种小卡拉米。
加之目前平台在搞造神,对新人不算友好,我这本书30%的十万字完读,却在近期没有分到一点流量,我也不知道新书一开成绩究竟如何。
总之,下本书我会吸取这本书的诸多经验教训,继续努力创作。
另外,如果大家看到我哪里有笔误、疏漏,请务必告诉我,后面点了完结好像就改不了了,感谢感谢。
最最后。
能相聚在此便是有缘,附上杨开骥当年送给两位好友的诗。(我一九年大学毕业时写的,今天送给大家)
云泊万里横舟望,曲吹千山弹筝唱。
天涯几处觅知音?任浮任沉任飘浪。(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