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朦胧中，身后几米外那片区域的树影和夜色搅在一起，什么都看不清。
她没有多想，转过头继续往前走，但步伐比刚才快了一点。
又走了十几步，她再次听见了一声细微响动。
这次比刚才更清晰，像是鞋子踩在青砖上的声音。
有人跟着自己？
明萱的后背猛的绷紧了，攥着手机和包包肩带的双手都忍不住发抖。双脚也突然变得绵软。
她不敢再回头，脚下加快了速度，脑子里各种念头翻涌出来。
她一边走一边低头打开手机，拇指悬在卢雯的号码上方，脚步越来越快，几乎变成了小跑。
而她身后，急促的脚步声也跟着加快了，而且比她快得多。
明萱吓得眼泪都涌了出来，视线模糊成一片，她不管不顾的快步向前，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她甚至开始听到了身后的呼吸声，粗重，急促，带着一股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疯狂。
巨大的恐惧压来，她忍不住尖叫一声，拔腿就跑，手机屏幕上亮着卢雯的号码，没有拨出去也忘了。
她才跑出十几步，身后的脚步声就追了上来，一只手从后方伸过来，猛的拽住了她外套的帽子。
一股大力从后颈传来，她整个人被扯得往后一仰，脚下一绊，膝盖磕在青砖地面上，手掌擦过粗糙的路面，疼得她闷哼了一声，眼泪止不住的流。
手机飞了出去，屏幕砸在地上闪了一下，熄灭了。
“明萱。”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阴沉。
明萱被拽得动弹不得，她惊恐的侧过头往上看，看见了一张瘦削的脸。
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半边脸映得惨白，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
他的眼睛底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难闻的，混杂着烟味，汗味，以及好几天没洗澡的酸臭味。
周洋。
是周洋。
明萱的瞳孔猛缩。
她想喊，但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只能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
此刻的周洋，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眶深深的凹下去，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是从下水道里爬出来的老鼠一样，散发着一股说不清的腥臭。
他的眼睛死死的瞪着明萱，瞳孔里翻涌着的东西已经不能用愤怒来形容了。
那是极度的怨恨，是被逼到绝路之后把所有的不幸都归咎于他人的怨恨。
自从父母来学校闹事之后，周洋就再也没在宿舍里住过。
那天在宿舍楼里，他父母当着所有人的面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没出息、给家里丢脸。
室友们站在走廊里围观，隔壁宿舍的人也跑过来看热闹，每个人脸上都是看戏的兴奋神色。
那一刻，他就觉得他的自尊全被碾碎了？
他当天就从宿舍跑了出去，在离学校好几条街的一个小网吧里窝了几天。
他每天睡在网吧最角落的那台机器前，饿了就泡一碗方便面，渴了就喝网吧的桶装水。
他不开游戏，不看视频，只做一件事，那就是在搜索引擎里反复输入：
“怎么报复一个人。”
“怎么让人生不如死。”
“怎么报复一个有钱人。”
之后，他发现报复有钱人太难了，他一条一条的看那些帖子，越看越绝望，越看越愤怒。
他发现自己找人都找不到，更别说近身一换一了。
凭什么？凭什么那个老男人开着豪车住着豪宅，还抢了自己喜欢的女生，还让自己连报复的机会都没有？
他困在网吧里一筹莫展的时候，同学群里有人发了一段视频。
视频里他父母正拦着明萱不让走，周围的同学举着手机在拍，有人在笑，有人在指指点点。
视频下面还跟着一条条的嘲讽消息：
“周洋他爸妈也太丢人了吧……”
“哈哈哈……这家人都是极品。”
“还好意思来学校闹，儿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看着这些消息，他差点一口气上不来，整个人都被巨大的耻辱感包裹，浑身都止不住的颤抖。
他把手机摔在桌上，把耳机从脖子上扯下来狠狠地砸向屏幕。
他眼泪横流，忍不住问自己：我怎么会有这样的父母？
丢脸丢一次不够，还要让自己丢第二次。
他只要想到自己出现在学校，所有人都指着他、议论他，他就感觉铺天盖地的嘲笑声要把他整个人淹没了。
还没等他缓过劲，第二天，群里又有人发了一条消息，是学校张贴的处分通报截图。
他才知道，自己被开除了。
他的手开始发抖，全身也开始发抖，抖得连鼠标都握不住，抖得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欠缺。
接着又有人又在群里发了他父母被起诉，财产被冻结的消息。
有人在底下评论，说“活该”。
有人@他，问他什么感受。
有人感慨，说得罪有钱人，只有等死。
他盯着那些消息，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的暗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掐灭了一样。
拘留二十天。
刑事自诉。
财产保全。
开除学籍。
这些词像是尖锐的利刃，一刀接一刀的捅进他的胸口。
他想起老家的旧房子，他爸攒了半辈子才翻修完。还有家里的存款，是他妈从牙缝里一点一点省出来的。
现在全没了。
自己家，完了，自己，也完了。
这一瞬间，他的眼睛充满了血，红得吓人，他紧握的拳头骨节分明，手背的青筋全部暴了出来。
凭什么？
我有什么错？我只想追一个女生，谈一个恋爱，所有人就都来打压自己？
这一刻，他深深的感受到了来自这个世界的，巨大的恶意。
既然都不让自己好过，那谁都别过了。
他关掉电脑，在角落里坐了大半天，脑子里不停的思考。
直到天黑以后，他出了网吧，在外面大排档吃了饭，然后去便利店买了一把水果刀。
他把刀揣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来到了师大侧门。
他找不到陈昂，也找不到明萱的父亲，但他能找到明萱。
他知道明萱出了学校就会从侧门回来，因为追她那段时间，他了解过她所有的习惯。
他在侧门对面的路灯阴影里等了一个多小时。终于，他看到了明萱从出租车上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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