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头破雾而出的瞬间,下洗气流先一步吹到了操场上。
水泥地四周的积水被大风卷起白沫,顺着地面往外翻滚。
杜队长站在上风侧的安全标记点上,双脚分开站稳,按照机组约定的手势平稳指引着接地标线。
气流吹得他的反光马甲哗啦响。
那架橙白相间的直升机缓缓降下高度,三只机轮稳稳压上了清扫干净的水泥篮球场。
机身受力下沉了一瞬,旋翼保持低速运转,引擎声在山谷间低沉回荡。
机舱侧门滑开。
地勤安全员跨出舱门,半蹲在机侧打了个允许接近的手势。
紧接着,一名身穿深蓝色救援马甲的女航医提着便携抢救箱和小型转运呼吸机快步跃下机舱,低头穿过警戒绳,快步走进风雨操场。
林野快步迎了上去。
“我是机载医疗组副主任医师陈楠。”女航医语速极快。
“带我去看孩子。”
林野直接将她引到课桌产床前。
老二依然躺在干毛巾里,小胸脯浅而急促地起伏着,肋间与胸骨下缘凹陷明显,伴有微弱呼气呻吟。
张晓梅双手护在孩子身侧,氧气管还在鼻前维持着微弱气流。
陈楠蹲下身,拿出听诊器贴在婴儿心前区,数了数心跳。
“心率一百三十五,自主呼吸浅快,有明显吸气三凹征和呼气呻吟。”
陈楠抬头对林野说:“转运暖箱只能保温防失温,解决不了呼吸困难。”
她从随身箱里取出一套便携式新生儿持续气道正压CPAP发生器,接上自带的小型便携氧源与适配的小号鼻塞。
“压力先给四厘米水柱。”陈楠动作利索地给老二戴好经鼻塞子。
便携气源通入的瞬间,持续正压气流轻柔撑开气道。
她随即把机载便携监护仪的脉搏血氧探头贴在老二的右手腕上,监测导管前血氧。
心率保持在一百三十余次,血氧读数缓缓爬升,胸骨下方的剧烈凹陷肉眼可见地稍微缓和了一些。
陈楠和张晓梅合力托起婴儿,轻柔放进预热好的机载转运暖箱内,扣紧箱门与四角锁扣。
便携式CPAP发生器牢固卡在暖箱外侧的转运支架上,气路连接管不断开,经专用接口安全通入箱内。
“孩子体征接住了。”陈楠在手写单上飞快勾了一笔。
她转身走向罗长贵。
罗长贵依然平躺在硬木门板上,眼睛看着航医。
陈楠走到床尾:“长贵,试着动一下两边脚趾头。”
罗长贵咬着牙使劲,两条小腿和脚趾纹丝未动。
陈楠取出一支无菌针头,自下而上轻触皮肤复查痛觉。
感觉减退平面依然稳定在脐平,并保留了原有的深浅感觉分布。
“脐平以下痛觉明显减退,脚趾无自主活动。”陈楠查了查他腹壁与导尿管。
“门板轴线制动维持得很规范,体征平稳。”
她朝操场上的安全员打了个手势。
两名机组成员立刻抬着一副折叠式航空铲式担架小跑过来。
“四个人一起,听口令轴线平移。”林野和民兵迅速就位。
在平稳的口令声中,罗长贵被平移到铲式担架上,扣好固定带,迅速抬向机舱滑轨。
陈楠转头走向角落里的满仓。
七八岁的满仓靠在母亲怀里,神情有些木讷。
陈楠查看了孩子的双侧瞳孔,又问了他几句简单的话,孩子对昨夜的经过完全无法回忆。
“神志虽清,但反应迟钝,昨夜昏迷的事想不起来。”陈楠说。
“曾有明确昏迷史,必须尽快送去市里医院做专科排查。”
陈楠随即从急救箱里取出一具便携式储氧面罩,接上便携氧气,扣在满仓口鼻上。
“先维持高浓度常压给氧,不能干坐着等。”陈楠叮嘱满仓母亲。
杜队长拿着对讲机快步走过来:“陈医生,机长刚才重新核算了起飞配重和舱位。”
“舱内情况怎么样?”
杜队长说:“导轨担架锁了罗长贵,暖箱底座固定了老二。”
“后排乘员折叠座椅还有空位,配了适龄儿童四点式安全带。”
陈楠对满仓母亲说:“孩子符合航空适龄固定条件,后排能带家属,你跟着随机走,路上照顾孩子。”
满仓母亲眼圈红了,转头在布兜里翻出两把钥匙塞给孙德全。
“孙院长,这是我家大门钥匙。”她抹着眼泪交代。
“我二叔家电话记在堂屋挂历上,要是有人来问,就说我们上急救直升机去市里大医院了。”
孙德全收好钥匙点头:“放心去,家里地里的事有我们在。”
周桂芳躺在课桌上,眼角挂着泪,侧头看着那个被抱进暖箱的小儿子。
张晓梅刚给周桂芳复测了体征,血压一百零五、七十,子宫缩如硬球,阴道出血极少。
陈楠走到床边握住周桂芳的手:“机组载荷和空间有限,这次只能先带老二、罗长贵和满仓三名高危伤员。”
“你目前的血压和宫缩都平稳,留在这由护士照看更稳妥,你同意吗?”
周桂芳含泪点头:“我同意,求你们把老二救活。”
“直升机直接落市一院停机坪。”陈楠语气坚定。
“市妇幼的新生儿转运车已经在停机坪等着接驳老二去新生儿重症监护室(NICU),创伤中心和急诊高压氧科也全都在接诊口待命。”
她转身招手,两名地勤人员从尾舱合力搬下两只沉甸甸的绿色钢瓶。
两瓶十升便携式医用高压氧气,连同厚厚两包大号无菌敷料,稳稳放在了水泥台阶上。
“这两瓶氧气留给安置点。”陈楠对张晓梅和林野交代。
“机组多备了一瓶,留给你们轮换周转。”
“老韩有慢阻肺病史,又有急性一氧化碳暴露,先复查他的意识和呼吸状态。”
“疑有急性中毒不能因慢阻肺盲目拖延必要的高浓度吸氧,按具体状态与医嘱密切监测,其他接触者按需给氧。”
张晓梅立刻上前清点接管,确认了阀门气路。
陈楠拿出三联交接单,递给林野签字。
林野在送诊医生一栏迅速签下名字与时间。
“市里接收流程全通了。”陈楠一边撕下底联一边对林野说。
“省应急指挥中心统筹了全省航线,市一院医务科刘振华副主任通过公用应急专线跟省里盯了两天,今天才把航线特批下来。”
林野点点头,把交接单交还给她:“路上注意气道管道固定。”
“放心,机上有专人监护。”
伤员装载完毕。
满仓扣好适龄儿童四点式安全带坐在后排座椅上,戴着储氧面罩,母亲坐在身侧紧紧拉着他的手。
罗长贵的担架在滑轨上锁死,老二的暖箱底座也已卡牢通电。
陈楠踏上机舱踏板,抬手向林野和杜队长示意,随即一把拉严了机舱门。
机身两侧指示灯开始闪烁。
旋翼转速逐渐攀升,气流吹向四周。
杜队长站在警戒线外,挥手示意全员避风下蹲。
直升机缓缓离开地面,机头微沉,在引擎声中平稳拉起高度,顺着峡谷航线向市里方向飞去。
机身渐渐缩成一个小黑点,最终消失在远处的山梁后方。
操场上空,云层不知何时又缓缓压了下来。
铅灰色的阴云重新漫过半山腰,山风变冷,天上又飘落下冰凉的细雨丝。
杜队长走上前,收起地上的红色警戒绳。
操场远端简易雨棚底下,那台发电机还在突突突地震动运转着,连着电线给老韩的制氧机供电。
林野抹了一把脸上的雨丝,迈步朝远端的雨棚走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