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消息一出,镇国王府门前,变了天。
萧家灵枢入京时,这条街,百姓在,老兵在,但朝中那帮平日最会说场面话的人,一个比一个躲得快。
仿佛王府门前挂着的不是白幡,是催命符。
可今日不同。
散朝才没多久,巷口就堵满了车,这个小轿,那个马车。
王府院内,白幡轻晃,九口棺椁静静睡在灵堂之中。
长明机关灯在最前头,一声不吭的亮着。
萧星越坐在灵堂外的廊下,前面摆了张长桌,桌上无茶果,只有空白册子,毛笔,印泥,还有一叠刚整理好的旧账册。
沈砚坐在左侧,脸色白净,握着笔。
赵元宝站在右侧,手里拿着算盘,腰间挂着钥匙串,像个随时准备抄家的小账房。
陈满福坐得更靠后些,他看着一个个踏入王府的人,眼神让人发毛。
谁都知道,这位老管家,今日坐在灵堂外,看谁都不像看人。
萧星越瞥了眼门外:
“都安排好了?”
赵元宝立刻点头:
“好了。
进门先过灵堂,先跪,再说话,礼先放旁边,不许直接抬过来。”
萧星越嗯了一声:“开始吧。”
第一批进来的,是兵部的小官,五个人,年纪都不算大,品级也不高。
平日里跟在曹壁手下跑腿儿办事,油水嘛吃过,杀头的刀也轮不到他们拿。
这种人最会看风向。
曹壁一死,皇帝又让萧星越掌了清查权,他们比谁都慌,自然来得比谁都快。
为首的是个兵部主事,姓许,个头不高,脸色发黄,才进院门,看见灵堂里的九口棺椁,腿就先软了。
赵元宝在后头提醒:
“跪。”
许主事扑通一声跪下,后面几人也跟着跪,额头磕在青砖上,那叫一个虔诚认真。
许主事磕完才敢挪到长桌前,刚一靠近,直接又跪下了:
“世子,世子恕罪,下官有错,下官有罪。”
他这一哭,眼泪鼻涕糊在一起,嗓音都劈了叉:
“可下官真没害过将士性命啊。
下官就是跟着曹大人,收过几笔辛苦钱,都是小钱,都是小钱。
下官上有老,下有小,下官要是死了,一家子都完了。”
他说完,旁边几个小官也跟着磕头:
“世子开恩,下官愿补,下官以后一定改。”
萧星越坐在椅子上,手指缓缓在桌沿敲打:
“许主事,你在兵部哪一司?”
许主事立刻回话:
“职方杂录,兼管些许抚恤转签。”
萧星越点了点头:
“北境旧部伤残名册,压了四年,你经没经手?”
许主事的哭声一下僵住,嘴唇忍不住颤抖:
“经,经手过。”
“阵亡抚恤拖欠了三批,你签没签字?”
“签,签过。”
萧星越身子微微前倾:
“吞了多少?”
许主事脸都白了,嘴张了半天,没敢说。
但瞄见萧星越的神色,他一哆嗦,终于报了个数:
“三,三百两,前后加起来,三百两。
真的只有这些,下官不敢多拿。”
萧星越嗯了一声:
“不敢多拿,倒是委屈你了。”
许主事一头冷汗,连忙道:
“下官不敢。”
萧星越抬手往桌上一点:
“贪得少,没害命。
我也不是不近人情,给你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许主事一愣,像是没反应过来。
萧星越继续道:
“吞了三百两,补交三倍,九百两,今日交。
从今天起,你去兵部帮沈砚查账,一个月内,把你经手的旧账,给我一笔一笔翻出来。
能查出真东西,算你戴罪立功。
查不出来,那就去见曹壁吧。”
许主事眼睛先是一亮,又是一凉。
九百两,这可是要割肉的!
可能活?能活就行!
他扑通扑通又磕了几个头:
“谢世子开恩,谢世子开恩,下官这就交,这就交。”
赵元宝把算盘一拨:
“银票?还是现银?宅契也行,按七折。”
许主事心口一抽,七折?你怎么不去抢?
可他还是哆哆嗦嗦从袖子里掏出银票,又把藏好的私契交了出来。
沈砚低头记账,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许主事交完,整个人都像瘪了一圈,肉痛得大眼珠子都快充血了,可脸上却是庆幸。
其余几人一看真能活,立刻也扑上来了。
有的哭着说自己只拿过二十两,有的说家里真穷,能不能缓一天……
还有个姓孙的小官,脸皮薄,跪着跪着直接把自己做过的事全抖了:
“下官给曹壁身边人送过酒,还替周副使誊过一份改过的抚恤账。
那次我没拿钱,真的没拿,我只分了两匹绸子。”
赵元宝一边听一边咂舌。
孙小官吓得又开始磕头。
萧星越没有骂,只是把这些人一个个问了一遍。
比如谁经手过伤残名册,谁见过副使周衡改账,谁清楚曹壁旧党平日在哪喝酒议事……
每个人都要吐出点东西,吐不出来,钱照交,命另算,吐得出来,领任务,继续活。
不到一个时辰,第一批人已经被扒得差不多了。
有人交完银子,脸色灰败,有人抱着查账任务,像抱着赎命的符水。
沈砚把记好的册子递给萧星越过目。
门外又传来动静,这一次,脚步方才这批人这么乱糟糟的,甚至还带着一股子气势,似乎是来镇场子的。
来镇国王府镇场子?好大的官威!
赵元宝探头一看,眼睛一眯:
“世子,来了。”
周衡,曹壁旧党如今推出来的人,兵部副使,也是这几日兵部里呼声最高,最想暂代尚书的人。
他比萧星越预料的还讲究。
前头两个随从捧着五万两银票,后头两人抬着两箱珠宝,再后面还有个账房模样的人,抱着几处宅契和地契。
周衡自己则换了身极整齐的常服,胡须修得干净,面容沉稳,带着悲戚之色。
他一进院门,没有急着说话,先看向灵堂,再整理衣袖,最后走进去,对着九口棺椁,恭恭敬敬上了三炷香:
“镇国王忠魂不灭,诸位少将军,英灵安息。”
上完香,周衡这才转身,走到长桌前。
他没有跪,只是拱手:
“世子,节哀。”
萧星越淡淡嗯了一声:
“周副使有心了。”
周衡目光扫过桌上的账册,又扫了眼旁边那几个刚交完钱的小官,心里已经有了数。
这位世子,果然还是年轻。
再会闹,再会装,说到底,也不过是刚死了爹,突然得了点权。
镇国王府没了靠山,萧星越要活,就得搞钱。
只要肯搞钱,那就好办了。
周衡心里稳了不少,脸上的笑意更温和:
“曹大人已死,兵部不能再乱。
世子若愿意与我等合作,兵部旧部,往后愿奉世子为上宾。”
说着,他轻轻一抬手,银票,珠宝,宅契,全摆了上来。
周衡为了更方便拿捏萧星越,语气放得更低了些:
“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只盼世子在拟临时人选与清查名单时,能多看几分大局。”
翻译过来就一句:钱我带来了,你拿,人你别查,位置你给我。
萧星越倒是认认真真打量这些东西。
周衡更笃定了,他甚至有些轻蔑。
萧君临一世英名,死后竟留下这么个儿子。
也好,这种年轻后生,反而最好拿捏。
“世子。”周衡笑了笑:
“我只是曹壁副手,许多事,都是曹壁主使。
如今他死了,很多污秽,也该跟着他一起埋了。”
萧星越终于开口:“说完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