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辞刚咽下最后一口桂花糕,舌尖还在偷偷舔嘴角的碎渣,甜香还萦绕在唇齿间,听见白衍之那句话,动作猛地僵住了。
他下意识挺直背脊,双手规矩地放回膝盖上,指尖微微蜷起。
方才白衍之虽也冷着脸,却会把茶壶推过来、把点心碟挪到他面前,语气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软。
可此刻,男人的语气冷硬严肃,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像山里每次要训话前必先清嗓子的大角羊,压迫感扑面而来。
白辞紧张地咽了口唾沫,脑子飞速打转。茶喝了,糕吃了,没打翻杯子,也没把碎渣掉在桌上——好吧,可能掉了一点点,但他明明用手帕接住了。应该……没做错什么吧?
他悄悄抬眼,目光飘向身旁的周晏。
周晏正松散地靠在圈椅里,指尖转着茶杯,接到他的求救眼神,眉梢刚动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
手机响了。
极短促的一下震动,嗡地划过紫檀木案面。周晏低头扫了一眼屏幕,搁下茶杯,起身理了理西装袖口。
“你余伯伯到了,我去宴会厅打个招呼。”他绕开圈椅,路过白辞身侧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白辞抬起头看他,浅棕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不加掩饰的慌张。那眼神翻译过来大概就是——你要走?你就这么走了?你走了我怎么办?
周晏垂下眼睫,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声,慢悠悠地吐出两个字。
“……保重。”
什么保重?保什么重?为什么要保重?
白辞还没来得及用眼神把这三个问题传达出去,周晏已经直起身,对白衍之略一颔首,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松弛:“茶不错。回头我让人送两盒新到的雪片过来,你尝尝。”
白衍之抬了抬下巴算是应了。
茶室门在周晏身后轻轻合上。
门关上的那一瞬,白辞觉得整个茶室的温度都降了两度。他收回目光,发现白衍之正看着自己,那眼神分明在说——现在没人救你了,可以开始交代了。
他还没琢磨明白,白衍之的声音再次响起,语速更慢、分量更沉,像在给他最后一次坦白的机会:“我打电话说的事,还记不记得?”
白辞立刻点头,声音清亮又认真:“记得,你让我穿得体面点。”
白衍之的目光淡淡扫过他穿着,语气没什么波澜,却带着十足的压迫:“这就是你理解的体面?”
白辞沉默了一瞬,没有狡辩,坦然摇头:“不是。”
白衍之挑眉,等着他的解释。
他原本以为白辞会硬撑,会辩解,会用他那套歪理把“猛虎下山”和“体面”强行扯上关系。
没想到这小子直接认了。这倒让他接下来准备好的十连质问卡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的。
“我本来想买一件白衬衫的,” 白辞的声音轻了些许,却依旧无比认真,眼神澄澈,“纯棉的,扣子缝得很整齐,五十八块。”
五十八块。
这个数字落进耳里,白衍之的眉心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这个数字在他的世界里,约等于无。
他书房里那套紫砂茶具的零头都不止这个数,陈叔每个月打理庄园花卉的预算,随便拎出一盆都得在后面再加三个零。
五十八块,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摸过这个面额的现金。
他见过百万的高定、十万的手工衫,却从未想过,自己的弟弟会为一件五十八块的衬衫纠结。
“那为什么没买?”
“买了衬衫就没有外套和裤子了。” 白辞老老实实回答,“一件衬衫五十八,买完卡里只剩五十多块,不够买外套,也不够买裤子。外面太冷了,我不能只穿一件衬衫。”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在做财务汇报:“这件卫衣三十八块,加一件外套和一条裤子,总共九十五。比一件衬衫贵一点,但是能穿一整套。”
紫檀茶案上的茶烟袅袅升起,在兄弟俩之间隔了一层薄薄的白雾,茶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水滴落的声响。
白衍之沉默地看着白辞。他在董事会上听过无数汇报,从几十亿的并购案到上百亿的产业布局,每一个都比一套九十五块的衣服复杂得多。
但此刻他发现自己竟然接不上话,一套九十五块的衣服,和一个“不能只穿衬衫”的理由。
这两个信息并列在一起,让他那套“白家颜面”的质问逻辑,没有了意义。
“你说要体面,” 白辞抬眼,认真地望着白衍之,浅棕色的瞳孔里没有抱怨、没有委屈,只有坦荡到让人无法直视的诚实,“我尽力了。”
茶室安静了很久,久到檀香的灰烬又落了一层。
白辞以为他还在生气,想起什么似的,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藏在平静水面下的骄傲:“都是新的。挑了好久。”
白衍之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白辞想起集市上那些花花绿绿的衣服,自己在童装区翻了好久才挑出这三件能穿的,又补充道:“体面不就是让人不要轻视你么,猛虎比较凶,凶一点,才不会被欺负。”
白衍之沉默片刻,目光落在白辞脚上那双旧运动鞋上。一根白鞋带,一根灰鞋带,灰的那根还比白的长一截,在鞋面上多绕了一圈才系上。
“歪理。” 白衍之无奈地驳了一句,目光又落在他的鞋上,“那鞋呢?鞋带两只颜色不一样,也是因为要‘凶’?”
白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旧运动鞋,一白一灰的鞋带格外扎眼。
他的脚不自觉地往椅子底下挪了挪,小声道:“不是,原装的鞋带断了,我没有别的鞋带。”
“没有别的鞋带?” 白衍之重复了一遍,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嗯。” 白辞点头,语气坦然,“买鞋带也要钱。”
白衍之的指尖猛地收紧,杯壁被攥得微微发烫:“买鞋带要钱,买衣服也要钱。我白家每个月给你打生活费,钱去哪了?”
白辞眨了眨眼,一脸茫然:“什么生活费?”
他抬手点开手机银行,把屏幕递过去,语气无辜:“我卡里只有一百二十三块,现在只剩八块了。”
八块。
这个数字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在白衍之的心口。
他瞥了一眼交易记录。只有零星的几笔支出,都是便利店、公交卡充值这种几块的小额消费。最近一笔支出是九十五元,备注写着“服装”。
他执掌白家商业帝国,经手的资金以亿为单位,从未想过,自己的亲弟弟,银行卡里只有一百出头,连一身百元以内的衣服都要精打细算。
白衍之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那你今天怎么来的?”
“坐公交,坐到山脚下,然后走上来。”
“走上来?” 白衍之的声音拔高了些许,“从山脚到山顶,你走了几个小时?”
“差不多一下午,走得慢。”白辞说,想了想又解释了一句,“盘山路很绕,但比台阶好走。台阶太陡了,我爬一会儿就得歇。”
“为什么不打电话说?” 白衍之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愠怒,“不知道让我派车去接你?”
白辞垂了垂眼,指尖抠了抠裤缝,声音轻得像羽毛:“因为你比较凶,上次打电话,你说完就挂了,没给我说话的机会。之前也是,每次都是。”
轻飘飘一句话,却让白衍之瞬间语塞。
他一直以为,自己按时吩咐下去,给白辞安排好一切,却从未想过,自己连一句好好说话的机会,都没给过这个弟弟。
他忽然觉得,刚才那句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问得既愚蠢又刻薄。
良久,白衍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沉声道:“以后不会了。”
白辞抬眸看他,浅棕色的瞳孔里还带着几分未散的茫然。他不知道这句“不会了”,到底是不会再凶,还是不会再让他走路上山,还是别的什么。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抿住了唇。
白衍之看着他这副表情,心口那股沉闷与酸涩,第一次压过了所谓的体面与规矩。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这个哥哥,当得有多失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