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家庄园二楼书房。
白衍之挂断电话,把手机搁在桌面上。他指尖轻轻敲了两下桌面,然后拿起内线电话。
“陈叔,把上个月拍的那块地的环评文件归档。周晏今天下午去办了。”
“是,大少爷。规划局那边需要再跟进吗?”
“不用,他现在就过去。”
白衍之放下电话,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一张还没关掉的照片上。彩绘玻璃,猛虎下山,少年站在光影交界处,围巾还没摘,手里拎着塑料袋。那是周晏发给他的原图。
他看了片刻,然后点开图片属性,把拍摄时间删掉,重新保存。
——
周晏的车消失在别墅门前的小路尽头。大门合上,隔绝了屋外的冷风与再度飘洒的细雨。
客厅瞬间安静。待客的那点体面散去,属于这栋房子私密压抑的氛围,重新笼罩开来。
白辞缩在沙发角落里,身上还披着陆辞渊那件外套,过大的衣摆堆在身侧,衬得他整个人更小了一号。他偏过头,闷闷地又咳了两声,嗓子已经哑得变了调。折腾了一下午,又是医务室又是签字,体力早就见了底,这会儿连坐直的力气都没有,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沉,眼皮也撑不住了。
沈听澜站在茶几旁,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弯腰拿起茶几上那个空了的玻璃杯,转身往厨房走,路过陆辞渊身边时。
他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人是你带回来的,自己看着办。”
陆辞渊靠在沙发扶手上,一言不发。
沈听澜说完就进了厨房。他清洗了杯子,靠在料理台边,掏出手机,点开纪淮舟的对话框。
【你什么时候回来?】
纪淮舟:【实验室收尾,大约二十分钟。他怎么样?】
沈听澜发了简短的一句:【药吃了。精神很差,现在靠在沙发上快睡着了。】
纪淮舟秒回:【让他回房间睡。客厅漏风,给他盖条毯子。】
沈听澜:【自己跟他说?我可使唤不动。】
纪淮舟:【你跟陆辞渊说。】
看到消息,沈听澜嘴角浅浅勾起,他不打算传话,先让他两单独聊聊吧。
这两个人之间缠成死结的矛盾,旁人插手没用,得让他们自己慢慢扯。扯开了,就什么都通了。
他把手机丢在台面,伸手拉开冰箱门。
客厅只剩下陆辞渊和白辞两个人。空气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细雨敲在石板上的轻响。
白辞靠在沙发扶手上,眼睛已经闭上了。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些,但偶尔还是会无意识地蹙一下眉,像是在梦里也不太舒服。他的手指还攥着那件外套的领口,指节微微泛白,像是抓着什么能让自己安心的东西。
陆辞渊看着他,看着他的手。
这人连睡着了都不肯松手。对一件外套尚且如此,对人呢?
陆辞渊靠在沙发扶手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绕到白辞面前,弯下腰。
“白辞。”
没反应。
“喂。”
还是没反应。
他蹲下来,视线和白辞的脸平齐,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他,又像是怕他醒着。
“今天在雨里,你把伞还给我,转身就走。我当时想的是,这人真有骨气。”
白辞没动。
“后来在车上,你宁可憋着咳嗽也不跟我说话。到了家,你跟纪淮舟说‘知道了’,跟沈听澜说‘嗯’,跟周晏说‘谢谢’,就是从头到尾不看我。我觉得挺没意思的。换个人这么对我,我早就摔门走人了。”
他顿了顿。
“但你咳成那样,我走不了,毕竟是我让你淋了雨。”
白辞的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他没睡着。
陆辞渊看见了,但他没拆穿。他保持着那个蹲着的姿势,继续说。
“你以后看沈听澜的时候,公平一点,分我两眼。听见没有?”
白辞的睫毛又颤了一下。
陆辞渊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了一下。他本来想说的是“你以后别把我当透明人”,但话到嘴边拐了个弯,说出来就成了这一句。分我两眼。他陆辞渊什么时候沦落到跟沈听澜争“白辞分配眼神额度”的地步了?他觉得自己脑子大概是被拳台上那几下震坏了。
“……算了,你就当我没说。”他站起来,弯腰去拿茶几上的空水杯,准备去厨房再倒一杯。
“你刚才说了那么多,是觉得我会装作没听到,醒来就不认账吗?”
陆辞渊的动作僵住了。
白辞睁开了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清亮,没有半分刚睡醒的朦胧。他根本就没睡着。从头到尾,一字不漏,全听见了。
“你装睡。”
“是你先趁人睡着的时候说那么多话的。正常人看到别人闭眼,应该安静走开,只有你趁人之危,小话一句接一句,还带挑理的。”
陆辞渊一时语塞,嘴角动了动。
“我没有不看你。是你一直阴着脸,气压低得能把人冻死。我上午刚跟你闹过别扭,下午又在医务室门口被你凶了一顿,你让我怎么主动看你。”
“我凶你?我什么时候凶过你。”陆辞渊眉头拧起来。
“你让我坐前面。那个语气,不是商量,是命令。你平时跟人说话都那样吗?”
陆辞渊沉默了一瞬。他回想了一下自己在车里的原话——“坐前面、滚上来。”确实是命令式。不,他跟自己手下说话都没这么硬。
“……我习惯了。”他说,声音低了几分,“没人教过我怎么跟室友说话。”
“没人教过?”白辞歪了外头,“你跟纪学长说话也不这样,跟沈哥也是。你对他们从来不用命令式,为什么到我这儿就——”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就特别不客气。”
陆辞渊心里微微一紧。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自己今天在车上说“坐前面”时的语气,想起中午在餐桌上甩脸色的沉默,想起从昨晚厨房交手到今早餐桌对峙的每一句话——他确实对白辞更不客气。不是没来由的。是因为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没按他的规则来。纪淮舟也好,沈听澜也好,他们是在同一套规则里长大的,彼此知道分寸在哪儿,点到为止。但白辞不是。白辞会还手,会装乖,会在月光下骂他属狗的,会当着面叫他法外狂徒,会用那双干净的眼睛看着他,说“我没有不看你”。
他完全不按牌理出牌。而陆辞渊发现自己不知道怎么跟这样的人说话。所以只能用最笨的办法——控制。控制语气,控制距离,控制对方看谁不看谁。因为一旦不控制,他就不知道会说出什么。
陆辞渊开口,声音低沉:“……他们不需要我客气。客气是给外人的,你跟他们不一样。”(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