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老宅的宴会厅,设在穿堂之后的抱厦内。
今日这场饭局,李振国筹谋良久。
屋内坐着的十多位,皆是李家在省城及下头各地市开枝散叶的旁系主事者。有在省直机关做处长的,也有在国企拿实权的。
众人早早到了,聚作一处低声交谈。
他们心知肚明,老太爷今日设宴,为的是长子李正行。
这位在首都历练多年的嫡长子荣归江南,是要全面接管李系人脉的。老太爷把他们召集过来,便是要当众立储,给李正行壮声势、立规矩。
抱厦的门帘被王建安从外头挑开。
厅内原本细碎的私语戛然而止。
众人纷纷从椅中站起,面朝大门,准备迎候那位即将掌控家族命脉的长子。
最先进门的,是李振国。
跟在老太爷左侧错后半步的,并非李正行。
而是省委组织部部长,肖定语。
肖定语的后方,是临江市委副书记朱天和。
再往后,李正行,迈步跨过门槛。
朱文浩落后他半个肩膀。
走在最后的,是苏清寒与曹睿。
这等入场阵仗与座次,将屋内的旁系亲属看得发懵。
按理,李正行今日该是众星捧月的主角,怎会落于人后?
且肖部长日理万机,怎会屈尊出席这等家族私宴?
更让人看不懂的,是朱文浩带来的那个年轻女子。
李振国行至主桌正中,未直接落座,回转身,手指在桌面虚点。
“定语,天和。你们俩坐我右手边。”李振国发话。
肖定语与朱天和依言落座。
“正行,你坐我左手边。”
李正行拉开椅子,脊背挺直,坐定后垂首看着面前的白瓷骨碟。
主位两侧的要害已占。余下几个核心位子,便是衡量今日这盘局的标尺。
李振国的视线越过众人,停在朱文浩身上。
他抬起手,指向李正行身侧、极其靠近主位的一个位置。
“文浩,你坐这。”
此言一出,旁系几个长辈交换了一个隐晦的眼色。
这个位置,往日里向来是家族长辈的专座,哪轮得到一个外孙越级上位。
朱文浩未去推辞,迈步上前,安然落座。
“苏家的丫头。”李振国看向立在后方的苏清寒,“你初来乍到,坐文浩旁边。”
大厅内落针可闻。
让一个未过门的女子,直接坐上主桌,且座次压过了在场的一众旁系长辈。
这等安排,闻所未闻。
满座亲属的目光齐刷刷汇聚过去,震惊、探究、不解,尽在其中。
苏清寒行至朱文浩身侧,从容落座。她身姿板正,双手交叠于膝,对周遭那些目光视若无睹。
李娟在隔壁次桌落座。
酒菜走水般端上桌,酱香四溢。
家宴开局。
李振国端起酒杯,讲了几句阖家团圆的祝词。众人举杯附和,一饮而尽。
菜过三味,场面稍稍松弛。
坐在主桌末端的一位妇人,放下了筷子。
她是李正行的堂妹,在省妇联挂着个闲职。
她端起一杯温水,目光越过半个圆桌,投向苏清寒。
“老早就听说,文浩的女友,是临江市纪委的,办起案子来雷厉风行,不讲情面。”堂姑拿起纸巾按了按唇角,“今日一见,果真是个冷清性子。咱们这桌上都是长辈,小苏一言不发,这纪委的铁面无私,难不成还要带到家宴的饭桌上?”
发难了。
周遭停了筷子。
李正行眼帘微抬,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局势。
朱文浩端着酒盅,没去替她解围。
苏清寒拿起桌上的公筷,给朱文浩布了一筷子菜。
随后,她端起面前的茶杯,面朝那位堂姑。
“您教训得是。纪检工作常与案卷打交道,看惯了人情往来背后的蝇营狗苟,性子确实冷了些。”
苏清寒端着茶杯,手腕分毫不晃。
“不过,长辈设宴,晚辈守口如瓶,多听少说。”
“再者。家风立本,不在人声鼎沸、曲意逢迎的热闹,而在规矩二字。规矩清明,门庭自安,您说呢?”
言毕,她以茶代酒,遥敬一下,饮了半口。
这一记软钉子,连消带打,反将对方扣上了一顶“不懂规矩、喧宾夺主”的帽子。
堂姑面皮泛红,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喝也不是,放也不是。
朱文浩将手里的酒盅搁在桌上,瓷器磕碰出清脆的一声。
“姑姑常在妇联工作,关切晚辈的家常,也是好意。”
朱文浩转过头,视线扫过李正行,又落在那几个神色各异的旁系主事者身上。
“今日大家聚在一处,图的是长远。”朱文浩声线不沉。
“家和不是谁压着谁,更不是谁占了谁的风头。”
“家和,是各守其位。”
“各人端好自己面前的碗,吃自己分内的饭。不要去碰别人盘子里的菜。”
他直视着李正行。
“规矩立得住,家才散不了。若有人觉得自己的手够长,非要越过界限去立威,那这桌饭,怕是吃不长久。”
满座俱寂。
这句话,表面是在替苏清寒解围,实则是在给今日这场家宴,甚至给整个江南省李系交割,盖棺定论。
他是在警告所有人,包括他那位从首都归来的大舅:李家的资源,现在由我朱文浩划界。谁敢乱伸手,斩。
李娟见气氛僵滞,强行堆起笑容。
她站起身,拿起公筷,走到苏清寒身边,夹了一块清蒸鲈鱼腹部的软肉,放在苏清寒的骨碟里。
“文浩这孩子,说话总是这般没遮没拦的。”李娟打着圆场,“清寒,你别理他,快尝尝这鱼。老太爷特意让人从东湖打捞上来的,鲜得很。”
这块鱼肉落下,代表着李娟,或者说李老太爷身边的最后一道防线,对苏清寒做出了实质性的接纳。
苏清寒道了声谢,执筷将鱼肉分食。
李正行坐在位子上,夹起一根青菜送入口中,慢慢咀嚼。
那股苦涩从舌根一直蔓延到胃里。
他筹谋了这么久,本欲南下称王。却在一场未曾开席的对弈中,被剥夺了所有的底牌。
如今,连在饭桌上,他都成了一个作陪的摆设。
宴席进行至后半程。
李振国放下筷子,拿热毛巾擦拭了双手。
他偏头看了一眼立在身后的王建安。
王建安会意,转身走进后堂。
不多时,双手捧着一个紫檀木的小匣子,快步走回。
匣子四角包着黄铜,年头久远,包浆莹润。
李振国接过匣子,没有打开。
他将那紫檀匣子沿着桌面,平稳地推向苏清寒的方向。
匣子在光滑的木面上滑行,最终停在苏清寒面前不足半尺的位置。
“丫头。”李振国嗓音苍老,“这盒子里的东西,不值什么大钱。”
“这是文浩他奶奶,当年陪嫁过来的一对老物件。”
这不仅是接纳,更是认可。
苏清寒看着面前的紫檀匣子。
她未曾去碰,转头看向朱文浩。
朱文浩微微颔首。
苏清寒这才伸出双手,将那匣子端端正正地捧了过来,置于腿上。
“谢谢外公。”苏清寒言辞极简,未有半分虚情假意的推辞。
李正行停下筷子,端起面前的一杯白酒,仰头灌了下去。
饭局末尾,残羹撤下,换上了几壶消食的清茶。
众人各怀心事地饮茶。
李振国将茶杯放下,双手按在椅子的扶手上。
“文浩。”
老太爷出声。
朱文浩将视线投向主位。
“吃好了,陪我回书房坐坐。”
李振国站起身,王建安上前一步搀扶住他的胳膊。
老太爷迈着有些蹒跚的步子,朝穿堂走去。
朱文浩站起身。
“各位慢用。”他向席间众人扔下一句,步履平稳地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
留下一桌人,面对着一桌冷茶,心思各异。(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