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文轩的手停在半空。
刘志强双手压在那摞原始凭证上，没有退让的意思。
“刘镇长。”刘志强的嗓子发干，“按照镇党委定下的规矩，调取三方监管账户的底账，得有许主任的签字。我没有权限直接给您。”
刘文轩看着眼前的财政所长，又看了看桌上那份刚刚翻开一页的账目表。
上面的数字排列整齐，各项出入账目后头，皆有清清楚楚的经手人签字与群众代表按下的红手印。
水泼不进，针扎不透。
刘文轩在县财政局干了多年，查过的烂账无数，只一眼，他便看出这套账目体系的厉害之处。
这根本不是做给上面看的表面文章，这是一套把所有资金漏洞都堵死的严密闭环。
“规矩是用来遵守的。”刘文轩把手收回，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既然镇里有制度，那就按规矩走。明天我找许主任补齐手续再看。”
说完，他拎起公文包，转身走出财政所。
出了办公楼，寒风刮在脸上。
刘文轩坐进自己的车里，没有急着发动引擎。
他从兜里摸出手机，拨通了清江县陆书记的号码。
电话接通。
“书记，我到黑石镇了。”刘文轩汇报。
“底细摸过了？”陆书记问。
“黑石镇的账目，做得极其严密。”刘文轩如实相告，“想从这里面找错漏或是动手脚，难如登天。我建议，我在下面只按规矩办事，不管闲事。”
陆书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说到。
“安分守己就是本分。多做实事，少说空话。”陆书记交代完，切断通讯。
次日清晨。
副书记办公室。
许洁把一份排班表放在办公桌上。
“昨晚刘文轩去了财政所要看底单，刘志强按规矩挡回去了。”许洁说，“今天一早，刘文轩按时办理了交接，态度很配合。刚才还主动来找我，把昨天没走完的手续补齐了。”
朱文浩执笔批阅着文件，笔尖没有停顿。
刘文轩与秦远山有旧交，这是陆国良放下来的钉子。
但这个人识时务。
“君子防未然，不处嫌疑间。”朱文浩把批好的文件归置到一旁，“这位刘镇长是个老油条。他懂账，更懂明哲保身。既然他愿意配合，财政上的常规审批就交给他。只要不越过双人复核的红线，就用他去挡外面的麻烦。”
朱文浩站起身，拿起另一份文件。
“省水利厅的专项资金批下来了。”朱文浩指着文件抬头，“老河堤修缮工程，要启动招标。”
黑石镇南面的老河堤，年久失修。
这不仅是个水利工程，更关乎未来镇南千亩荒地流转的经济大盘。
两天后，镇政府小会议室，招标评估会。
罗兴邦坐在主位，朱文浩与刘文轩分列两侧。
刘志强拿着三家竞标单位的报价单，逐一宣读。
“江南水利工程公司，报价六百五十万。宏达建工，报价六百三十万。”
刘志强翻到最后一页。
“还有一家，清源建设，报价五百一十万。”
“清源建设的报价，比其他两家低了一百多万。”刘志强看向在座的几位领导，“如果我们选清源建设，能给镇财政省下一大笔预算。老河堤的修缮资金本来就不宽裕，这笔钱省下来，可以用来填补南街抢修的后续费用。”
罗兴邦点了点头。
镇里正缺钱，低价中标是好事。
“刘镇长，你是管财政的，你的意见呢？”罗兴邦问刘文轩。
刘文轩看着报价单。
“从政府集中采购的原则来看，满足工程基本要求的前提下，低价优先是合规的。这在审计上也挑不出毛病。”
朱文浩坐在侧位，一直没有表态。
他伸手拿过清源建设的投标资质，翻了几页。
“许主任。”朱文浩转头，“清源建设的实际控制人查了吗？”
许洁从后方递上一张薄薄的纸条，放在朱文浩面前。
“法人代表是个空壳。背后的资金方和实控人，几经转手，最终指向一个人。”
许洁声音不大，但在会议室里听得真切。
“秦远山书记的远房表弟。”
会议室里，翻动文件的声音停了。
罗兴邦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
刘文轩垂下眼帘，盯着自己面前的笔记本。
朱文浩将那张纸条推到会议桌正中。
“低价背后，必有代价。”朱文浩开口，“一百多万的差价，怎么省出来的？是在水泥标号上做手脚，还是在钢筋粗细上打折扣？”
他看着刘志强。
“大禹治水，在于疏导，更在于固本。水利工程关乎黑石镇几万百姓的命。决堤的时候，你省下来的一百二十万，连买棺材的钱都不够。”
刘志强低下头，不再言语。
“可是，清源建设的资质表面上是全的。我们如果直接废标……”罗兴邦顾虑重重。
“不看价格，看方案。”朱文浩下达指令，“大宗水利工程，不能关起门来自己评。”
他看向许洁。
“去请省水利厅的技术专家组。邀请他们来现场论证。三家单位的技术方案，交由省级专家综合评估。谁的方案存在安全隐患，直接出局。”
把裁判权交出去，用省厅的专业技术来堵县里的嘴。
清江县委，副书记办公室。
秦远山接到消息时，一把将桌上的茶杯扫落在地，茶水泼了一地。
他原本计划通过表弟的公司，用低价拿下老河堤工程。一来能捞一笔钱，二来把施工队安插进黑石镇，以后朱文浩想搞镇南的开发，就得处处受他制约。
“直接找省里专家！”秦远山咬牙，“他这是要把我的路堵死！”
秦远山拿起电话，直接拨给顾明川。
“顾县长。”秦远山没有客套，“黑石镇的老河堤招标，放着低价的公司不用，非要去请省里专家。这是拿着国家的钱摆阔气，工程进度拖延，这责任县政府能担吗？”
顾明川在电话那头听完。
他清楚清源建设的底细，朱文浩早就通了气。
“秦书记。”顾明川没有退让，“水利工程是百年大计。省里专家下来把关，这是对工程负责。进度不会拖，出了问题，有省里专家背书，这责任，我这个县长担得起。”
秦远山被噎得说不出话，直接挂断电话。
一周后。
省水利厅专家组抵达黑石镇。
实地勘察，查阅图纸。
论证会只开了两个小时。
专家组组长直接把清源建设的方案丢在桌上。
“这份施工方案存在重大技术缺陷。抗洪标号严重不达标，防渗漏设计完全是偷工减料。如果按这个图纸施工，汛期一到，河堤必垮。”
结论一出，清源建设彻底出局。
他们的低价优势，在“必将决堤”的定论下，成了一个笑话。
最终，资质过硬的江南水利工程公司中标。
老河堤修缮工程，正式动工。
挖掘机在镇南的河道旁轰鸣。陈年淤泥被一铲铲挖出，腐臭味弥漫在空气中。
朱文浩站在岸边，戴着安全帽，看着施工进度。罗兴邦和赵刚站在一旁。
一台挖掘机的铲斗挖向河堤深处。
“当”的一声闷响。
铲斗撞到了硬物。
操作员停下机械，探出头来看。
几个施工工人跳下泥坑，拿着铁锹扒开黑色的淤泥。
“挖到东西了！”一个工人喊道。
泥土剥落，露出一个四四方方的铁盒。
铁盒表面已经严重锈蚀，边角甚至有些变形。外层包裹着一层破旧的油布，虽然烂了一半，但里面的铁盒还算完整。
工人把铁盒抱上来，放在岸边的草地上。
赵刚走上前，用警棍挑开残留的油布。
铁盒上挂着一把锈死的铜锁。
赵刚拿过工人手里的铁锤，对准铜锁砸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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