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出事了。”苏晓晓的嗓音发颤,呼吸不匀。
“星宇工作室的账户,被市纪委封了。”
苏长明执笔的手在半空顿住。
“星宇工作室是什么?”
“我前年注册的一家咨询公司,卖点消息,挣些零花钱。”苏晓晓垂下眼帘,不敢与父亲对视,“后来刘昊听说了,讲他有几个朋友做工程,需要走几笔项目咨询费,手续太繁琐,想借我的壳子过个账。”
苏长明把笔搁在笔架上,发出一声轻响。
“走了多少?”
“具体数额我没看,财务是刘昊的人在管。大概……有几千万。”苏晓晓抬起头,眼里蓄起水汽,“今天下午银行那边透了风,市纪委的人拿着手续,调了全部流水。带队的,是我姐。”
苏长明没接话,给方建平打了个电话,然后,走到窗前,负手看着楼外的车水马龙。
“爸。”苏晓晓跟过去两步,“姐这是要查我们家自己人。你给她打个电话,把这事压下去。”
苏长明转过身,看着眼前的女儿,目光里没有温度。
“压下去?”他声音不高,“她拿着市纪委的公函,调了银行的流水。你让我一个市长,打电话给巡视组,包庇我的女儿?”
苏一时间愣住。
“她查的是案子,代表的是法度。”苏长明走回桌前,坐下,“从现在起,关于这个工作室的任何事,你全部忘记。公章、执照,立刻交给你方叔叔。谁来问话,你只有三个字:不知道。”
“可刘昊那边……”
“他的事,轮不到你操心。”苏长明加重了语气。
苏晓晓不敢再多说,转身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门外,方建平等她走远,推门入内。
“市长。”方建平走到桌前。
“清楚了?”
“清楚了。”方建平低声汇报,“市里的统筹款,有五千万分批打进了星宇工作室。名目是工程咨询费。资金进账不过夜,便化整为零,转入了几个离岸账户。”
苏长明靠进宽大的皮椅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刘昊仗着省里的牌子,在江南省四处结交,背地里干的却是这种吸血的买卖。他洗了钱,把祸水往我家里引。”苏长明端起茶杯,吹开水汽,“清寒这趟,倒替我把家里的老鼠挖了出来。”
“市长,大小姐现在盯死在这条线上,真查到二小姐名下,对您影响不好估量。”方建平提出一个路子,“要不,咱们从办案程序上找个切口?”
苏长明看他一眼。
方建平继续说道:“大小姐跟黑石镇的朱文浩是情侣关系。朱文浩在下面把水搅浑,卷进了不少利益纠纷。大小姐去查财政局这种核心部门,没有执行亲属回避。咱们把这个情况形成材料递上去,质疑她存在利益冲突,违规办案。市纪委迫于流程压力,必须换人。”
苏长明放下茶杯,水面平稳无波。
“清寒是市纪委的编制,巡视组是李丽亲自定的盘子,查的是我分管的财政局。”苏长明把利弊剖开,“我让人去举报她不回避,外面的人怎么看?只会说我苏长明做贼心虚,怕女儿大义灭亲,急着在背后下绊子。”
他摆了摆手。
“大义灭亲这四个字,自带光环。直接打她,是下策。”
“那二小姐那边?”方建平问。
“刘昊的钱路被断了,他比我们急。”苏长明下达指令,“把星宇工作室账户被封的消息,漏给他。让他自己去想办法。他手里捏着省扫黑办的虎皮,让他去当这个出头鸟。”
方建平领命退出。
临江市,希尔顿酒店总统套房。
刘昊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屏幕上刚收到的那条短信。
【星宇工作室账户已冻结,纪委提调全部流水。】
他把手机重重扔在茶几上,屏幕砸在玻璃上,发出一声闷响。
许家的婚事黄了,他在家族内部已经吃了挂落。现在洗钱的通道又被掐断,江南省的布局眼看就要崩盘。
必须把苏清寒从这个案子里踢出去。
刘昊走到书桌前,掀开笔记本电脑。
他点开一份空白文档,双手在键盘上敲击。
【关于市纪委第三监察室苏清寒同志违规办案的反映材料】
信里没提财政局半个字,通篇只讲苏清寒与朱文浩的关系。
指出朱文浩在黑石镇利用三方监管账户逃避上级财政监管,而苏清寒巡视财政局,极可能是在替朱文浩掩盖基层财务漏洞,涉嫌公权私用。
写完,他把文档打印出来,装进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这封信,他要直接递到省扫黑办的案头。
黑石镇,副书记办公室。
朱文浩坐在大板桌后,桌上摊开的是黑石矿业复工的安保调度表。
门被敲响,许洁拿着文件夹走进来。
“文浩,临江有消息了。”许洁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清寒带队在财政局档案室查账,遇到了人为断电。她动作快,提前用纪委封条锁了柜子,葛庆想转移票据没成。”
朱文浩执笔的手没有停顿。
“物理断电,解决不了电子痕迹。这是下策。”他在表格上签下名字。
“不仅如此。”许洁翻开文件夹,“李建国那边递了线报。财政局那笔绕过程序的三个亿城建款,流向了几个空壳公司,其中一家叫星宇工作室,法人是苏晓晓。”
朱文浩搁下笔。
“苏晓晓?”
“苏市长的小女儿。钱进了她的账,直接洗去了海外。”
朱文浩靠向椅背,给出定论:“刘昊的手笔。苏晓晓没这个脑子,也没这个渠道。刘昊借苏家的壳子,在江南省敛财。清寒这一查,不仅动了苏长明的钱袋子,还把刘昊的底子给掀了。”
许洁点头:“苏长明知道这事,清寒在市里的处境会很难。”
“苏长明不会直接下场。”朱文浩端起白瓷茶杯,喝了一口水,“虎毒不食子,大义在清寒这边。他直接压,就是引火烧身。他会用刘昊这把刀。”
朱文浩把茶杯放回原处。
“刘昊为了自保,一定会拿清寒的身份做文章。亲属回避、利益冲突,这些程序上的借口,是他唯一能打的牌。”
许洁眉头拧起:“他要是以省扫黑办的名义递材料,市纪委迫于压力,可能会把清寒调离。”
朱文浩看着墙上的全镇地图,站起身。
“用程序打程序,这是正理。”他走到地图前,“不过,打铁还需自身硬。刘昊想拿我和清寒的关系做文章,前提是黑石镇的账目真有问题,他才能把利益输送的帽子扣实。”
“我们这边的三方监管账户,没有半点错漏。他这张牌,是打在棉花上。”
许洁应道:“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等。”朱文浩说,“刘昊的信递上去,省里肯定会有反应。我们这边不能乱。春节前的各项民生资金发放,必须严格按程序,张榜公示,每一笔钱都要有群众代表的签字。”
“只要黑石镇的盘子稳如磐石,清寒在上面查账,就有最坚实的后盾。”
正说着,办公桌上的内部电话响了。
朱文浩接起听筒。
“朱书记。”电话那头是财政所长刘志强的声音,透着干涩,“刘文轩副镇长刚才找我,让我把明天春节慰问物资的拨付款项清单,先压一压。他说要重新核算预算口径。”
朱文浩拿着话筒,看了许洁一眼。
县里派下来的常务副镇长,在这个节骨眼上,开始行使手里的行政审批权了。
陆国良的钉子,秦远山的暗桩。
刘文轩这把算盘,打得正是时候。
“告诉刘镇长。”朱文浩对电话里说,“慰问名单是党委会上定的。按流程,把清单和原始凭证送去他办公室。他不签字,钱不发。但是,张榜公示的白板上,把进度写清楚。资金卡在哪一环,让老百姓看个明白。”
挂断电话。
“这位刘镇长,开始行使常务的权力了。”许洁说。
“他懂账,更懂规矩。他压拨款,是为了立威,也是给县里一个交代。”朱文浩走回办公桌前。
“他想算账,就让他当着全镇百姓的面,算个清楚。这本年货账,他算不明白,这个常务副镇长的位子,就坐不踏实。”
朱文浩将批好的调度表递给许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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