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文浩伸手拿起,按下接听键。
“文浩。”电话那头,父亲朱天和的声音,“市委常委会刚散。孙宏被市纪委正式留置了。”
朱文浩靠在椅背上,面色如常。化工厂那笔烂账,加上陶国安画了押的口供,孙宏这颗棋子,废了是早晚的事。
“苏长明在会上什么反应?”朱文浩问。
“痛心疾首,主动检讨。”朱天和在电话那头冷笑一声,“他说自己识人不明,辜负了组织的信任,当场要求市纪委对发改委进行全面彻查。三言两语,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壁虎断尾,断了还能长。”朱文浩拿起桌上的紫砂茶杯,“发改委这个钱袋子还在他手里,只是被人砍了一条胳膊,元气伤了三分。”
“清河镇的马长顺,庞建国已经带队去办了。那摊子烂泥,现在没人敢沾。”朱天和话锋一转,“省里的人事变动,正式落地了。”
朱文浩将茶杯平稳搁在桌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肖部长确认调任邻省,出任省委副书记。”朱天和吐字清晰,“刘省长接任组织部长,祁厅长接任政法委书记的提案,都还在棋盘上,都是走钢丝,谁先掉下去还不好说。”
“大风起于青萍之末。”朱文浩食指在桌面上轻叩两下,“省里这盘大棋,一步都不能松。我寻思着最近去一趟京江,把祁厅长上位的事敲实了。这才是眼下的重中之重,不然咱们在常委会里连个能递话的人都没有,日子不好过。”
“你外公和肖部长也是这个意思,你尽快来京江一趟。”朱天和应下。
挂断电话,朱文浩转头看向坐在客座上的许洁。
斜阳透过玻璃窗,将木桌照得一片昏黄。许洁将两人的对话听得真切,她深知这看似寻常的几句交谈背后,藏着何等惊心动魄的权力倾轧。
清江县委大楼,书记办公室内烟雾缭绕。
方建平夹着烟,眼底布满血丝,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联络员推门走入,连脚步都放得很轻。
“方书记,庞书记带人去了清河镇,马长顺被直接带回县纪委谈话室了。”联络员低声汇报,“听说连化工厂那几本旧账的审计卷宗,也一并封存带走了。”
方建平夹着烟的手指猛地一顿,一截烟灰掉在西裤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胸口憋着一口气,不上不下,堵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马长顺这个蠢货一进去,清河镇的底裤都得被人扒干净!朱文浩那小子,不仅没被三千万的烂账砸死,反倒顺着这根藤,把绞索套在了他方建平的脖子上!
他空降清江县,本是带着苏长明的意志来立威夺权,结果上任至今,连黑石镇的边都没摸着,反而眼睁睁看着顾明川在常委会上的势力越来越大。
桌上的座机突兀作响。
方建平按下免提,顾明川的声音传遍整个办公室。
“方书记,黑石镇冷链物流园的一期土地平整已经完工。化工厂移交的五百亩地,绿能建材厂的设备也开始进场。”顾明川端着公事公办的态度,“县财政这边,我提议划拨两百万的专项基础配套资金,用于黑石镇西郊的水电专线架设。”
拿县财政的钱,去贴黑石镇的基建。
方建平咬着后槽牙。他要是敢说个“不”字,顾明川绝对敢把马长顺的卷宗拿出来拍在桌上,质问他是不是想阻挠市级重点项目。
“顾县长统筹经济,这笔资金,照程序走。”方建平硬生生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直接切断了通话。
他颓然靠在椅背上。这清江县,怕是真的由不得他说了算了。
两日后,黑石镇西郊工地。
挖掘机的履带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轰鸣。成排的重型卡车满载着钢筋水泥,顺着新拓宽的省道鱼贯而入。
几百号从红星化工厂分流过来的下岗工人,此刻换上了绿能建材和物流园的崭新工服。他们三五成群,在技术员的指导下绑扎钢筋、浇筑地基。
周德旺头上戴着黄色安全帽,腰间别着测距卷尺。他用粗糙的手指摩挲着胸前那张印着“绿能集团初级技工”的工作牌,眼眶发热。
拖欠了三年的工资,黑石镇用专户收益给垫了。本以为下岗后只能去县城捡破烂,如今却在家门口端上了更安稳的饭碗。
朱文浩在刘文轩和吴德海的陪同下,巡视工地。
沿途的工人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脱下满是灰尘的手套,用力鼓掌。没有排练过的口号,那发自肺腑的掌声,在空旷的荒野上回荡,震耳欲聋。
“水能载舟,民心可用。”朱文浩停下脚步,看着眼前这片热火朝天的景象,“文轩,德海。工人的社保缴纳明细、工资发放流水,必须和镇里的三方监管账户绑定。任何企业,敢在黑石镇苛扣工人的血汗钱,直接请他们出局。”
“朱书记放心,账本我亲自盯死。”吴德海拍着胸脯保证。他在市委机关熬了这么多年,从未感受过这种将权力转化为百姓福祉的酣畅淋漓。
返回镇政府。
朱文浩刚坐定,许洁拿着一份盖着省委办公厅大印的文件,步履极快地走入办公室。
她神色凝重,将文件端端正正地摆在大板桌正中。
“文浩,省里下发的加急通知。”许洁指着文件抬头的黑体字。
《关于召开江南省年度经济工作暨产业转型升级大会的通知》。
朱文浩翻开文件。这等级别的会议,通常只有地市级一把手和分管经济的副省长列席。
他的视线落在参会人员名单的最后一排。
那里,指名道姓地印着一行字:特邀清江县黑石镇朱文浩同志,作为全省唯一乡镇代表,参会并作专项汇报。
“全省唯一的乡镇代表,专项汇报。”许洁在对面的客座坐下,“劳书记把你推到了全省的聚光灯下。这不仅是天大的荣誉,更是最显眼的靶子。”
朱文浩将钢笔帽“咔”地一声合上。
“周省长前脚刚在人事上吃了瘪,后脚就请我上台唱戏,这是摆明了要找回场子啊。”他心里门儿清:省里那些老熟人,怕是早就挖好了坑,就等着看他这个乡镇代表怎么在全省大佬面前摔个大跟头,好把他这块“标杆”给顺势拔了。
“那咱们这汇报材料……”许洁面露忧色,“是不是得找县委督查室一起润色,把数据做得更漂亮些,免得被人抓住痛脚?”
“做假账,那是授人以柄。”朱文浩站起身,走到墙边的全镇地图前。
他看着地图上那些代表着道路、水利、农田的红色标记。
“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朱文浩转过身,目光如炬,“既然他们搭了这么大一个戏台,请我去唱戏。带虚假的数据去,对不起他们费的这些心思。去京江,带两样东西。”
“哪两样?”许洁问。
“红星化工厂的贪腐旧账,和黑石镇大门外的那块白板照片。”朱文浩语气掷地有声,“他们想听汇报,我就讲讲什么叫干干净净的良心账。”(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