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大魏礼制,男女完婚后的次日清晨,新妇需随夫婿回男方家中拜见公婆高堂,奉茶行礼。
然而陈然家中早就没了长辈,更无本家亲族,这敬茶的规矩自然免了。
所以便依礼安排了另一套章程,出城祭祖。
半个时辰后。
数辆青绸大马车从林府侧门驶出,穿过繁华的主街,径直朝着京城西郊而去。
同行的除了一队精悍的林府护卫,便只有陈然、林琬以及随行侍候的小倩。
马车出了西城门,沿途的景致便肉眼可见地荒凉下来。
碎石铺就的土路两旁,尽是枯黄的杂草与干瘪的树木。
行了约莫大半个时辰,车队在西山脚下一处背阴的坡地前缓缓停住。
这里是京城平民死后掩埋之地。
无权无势的寻常百姓,死后买不起昂贵的地段与讲究的寿材。
往往只用草席一裹,就地挖坑掩埋,立上一块粗糙的青石板当作墓碑。
坡地上密密麻麻挤满了大大小小的无名土堆,寒风刮过,卷起满地泛黄的纸灰。
此刻,坟地四周正有几户清贫人家的百姓在给故去亲人烧纸上香。
突兀之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碎了这片安静。
只见十余名身材精壮、身披劲装的彪悍汉子快步上前。
这些汉子腰挎制式长刀,步履齐整,神情冷肃。
“闲杂人等,暂退十丈!”
为首的护卫队长沉声开口,
原本在坟前哭泣烧纸的百姓们吓了一大跳,慌忙抱起纸钱竹篮往后退缩。
“这……这是哪家的大官出城了?”
“看这衣裳布料,分明是名门望族的高门家仆啊!”
“奇了怪了,这种贵人,家里怎么会有先人埋在这种乱坟岗上?”
众人退到坡坎边,交头接耳,眼中满是敬畏与疑惑。
就在众人低声议论间,后方车帘微动。
一名身形挺拔修长、黑发如墨的年轻男子迈步走下马车。
男子一袭玄色织金锦袍,腰悬白玉佩,面容清俊如刀削,目光深邃平稳。
在他身侧,一位容颜绝美、身披红色软袄的女子并肩而立。
林府护卫队长快步迎上前,躬身抱拳:
“姑爷,小姐,地方已经清出来了,周遭并无闲杂眼线。”
态度恭敬至极。
围在远处的几名老百姓看清了那男子的容貌,顿时有人揉了揉眼睛,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
“那……那不是西街陈老汉家的那个小子么?!”
“陈然?真是他!”
“老天爷,你们不知道,他如今是天牢典狱长,听说昨儿个大婚,娶的是林府上的千金小姐!”
“怪不得……怪不得这么大排场!”
“三年前我见过他几面,没想到如今竟成了林府姑爷……当真是祖坟冒青烟了啊!”
一阵阵倒吸冷气的声音在冷风中低低传开。
震撼、羡慕、敬畏交织在一起,
不过没有一人敢靠上前来,只敢远远瞅着。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是如此,就连前世来讲也是一样,
之前儿时关系极好的发小,多年未见,一人成了身价数亿的大老板,而另一人则只是普通的修理工。
当二人身份差距太大,就算他们并没有心生芥蒂,但关系也回不到从前了。
混得差的人甚至是羞于去找对方帮忙,觉得自己耽误了对方。
我们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了。
陈然耳力敏锐,远处的碎语尽入耳底,但他神色未变,眼神却浮现出几分难言的复杂。
他抬手示意护卫留在原地,独自领着林琬,缓步走入乱石荒草之间。
停在一座低矮的土坟前。
坟前立着一块被风雨侵蚀得字迹模糊的青石碑,上面歪歪扭扭刻着原身双亲的名讳。
一年多时间。
真是弹指一挥间。
当初他双亲身亡,又被校尉针对,煞气入体,拖着羸弱病残的身躯,已然危在旦夕。
而如今,他体内积蓄了将近五百年功力,立足先天之巅,手握天牢重权,身侧有名门佳人相伴。
恍如隔世。
陈然虽是转世之人,觉醒了前世宿慧,但这具身躯的记忆清晰深刻。
前世虽远,今生的双亲却也是用粗茶淡饭、省吃俭用将他拉扯长大。
只可惜,他们走得太早,未能等到这拨云见日的一天。
陈然掀起锦袍下摆,俯身蹲下,亲手拔除坟周围的杂草碎石。
林琬没有多言,极自然地走到他身侧,一同挽起衣袖,帮忙清理枯枝荒草。
待荒坟清理干净,小倩捧着香烛祭品上前摆好。
陈然取出三炷清香,在火折子上引燃。
青烟袅袅升起。
他提起酒坛,将烈酒缓缓倾倒在冰冷的黄土之上。
“爹,娘。”
陈然在心中轻声道:
“孩儿今日带媳妇回来看你们了。”
“你们在泉下,大可安歇了。”
三叩首。
林琬亦随之下拜,行新妇见公婆之大礼。
荒野的风掠过石碑,纸钱化作片片黑蝶,随风卷向天际。
陈然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神情重新归于平静。
过往前尘,彻底盖棺定论。
往后的路,才刚刚开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